当最后一道魂魄也安然入榜之后,麟启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朝歌城外那段日子虽然枯燥,但他不后悔。那些冤死的忠臣良将,活着的时候不能尽忠,死后还要魂飞魄散——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事,剩下的便交给天意。
他从袖中又取出了一块灵玉。
这块灵玉里只有一道魂魄,一道他留到最后才放出的魂魄。
那是姜皇后的贴身宫女,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凡人少女,无名无姓,只是被卷入了后宫斗争便被妲己随手丢进了虿盆。
麟启是在一次夜巡时发现她的——她的魂魄太过微弱,几乎被虿盆中那些毒物的怨气彻底吞噬,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她的意识重新凝聚起来。
她死的时候还在喊着“娘娘快跑”,至死都在护主。
麟启将她安排在一个小神位上——不是什么显赫的神职,只是凌霄殿中的一名掌灯仙子,负责每日点亮凌霄殿中的长明灯。
他将灵玉凑到嘴边,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轻轻一送,那少女的魂魄便化作一道极柔的荧光,缓缓飘入封神榜中。
榜面上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没有名字的空白神位微微一闪,被填上了一抹极其微弱的亮光。
做完这一切,麟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月光将封神台映得通明,他望着那些刚刚亮起的名字,像是在看一面刻满了人性善恶的石碑。
那些名字有的他亲眼见证过死前的最后一刻,有的是他在深夜里从荒野中找到的,每一道魂魄都承载着一个忠臣良将的一生。
如今他们都有了归宿,他在这封神量劫中的任务也完成了一半。
做完这件事,麟启没有在封神台多做停留。
他还有一件事要办——去蜀山。
前些时日与师尊传讯时,师尊提到大师姐已在人域峨眉山上立下了蜀山剑派,传承师尊的剑道。
他这些时日一直在朝歌城外守着,还没有机会去拜见大师姐。
正好现在封神台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姜子牙还没回来,他在这里干等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先去师姐那里看看。
听说师姐立教之后收的几个弟子资质都还不错,他也想看看蜀山剑派是什么光景。
待封神正式开始,他再来也不迟。
麟启最后望了一眼封神台,然后转身踏出一步,身形消失在岐山深处。
……
血海在变小。
这件事整个洪荒只有寥寥数人注意到了,冥河是其中之一,也是最不在意的那个。
他是血海之主,这片无边无际的污血之海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是他的道场、他的根基、他的牢笼。
曾几何时他最大的底气就是那句“血海不枯,冥河不死”,他把自己的真灵与整片血海融为一体,血海不干,他便永生不灭。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打不过你,但你也杀不死我。
可现在血海真的在一天天变小,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血海不枯冥河不死,那也得看跟谁比,跟圣人比,不死算什么?
不成圣,终究是蝼蚁。
他现在是圣人了,血海枯不枯,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后土化轮回之后,地道之力如同无形的水流日夜冲刷着血海的边界。
六道轮回的运转需要空间,需要容纳无数魂魄往生的通道,于是血海便一天一天地被压缩、被蚕食、被转化。
血海的大小已经不及其巅峰时期的三成了。
边缘处的地道法则还在无声地往内推进,像是在用一把极钝的刀慢慢削着一块血色的豆腐。
冥河对此没有任何不满,六道轮回是后土的地盘,后土是他的道友,地道圣人这个果位还是后土给的。
阿修罗道在六道之中占了一席之地,阿修罗一族有了真正的归宿,这比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值钱多了。
他以圣人之力在血海深处布下了一座大阵。
这座阵法的作用很简单——凝聚洪荒天地间散逸的浊气。
浊气是盘古开天辟地之后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的产物,在洪荒中分布极广,却极难利用。
但对于巫族来说,浊气却是淬炼肉身最好的养料。
后土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巫族在轮回之地修行需要大量的煞气和阴气来打磨肉身、修炼九转玄功,光靠地府本身的积累总是捉襟见肘。
冥河便顺手揽下了这桩差事——大阵将洪荒浊气源源不断地汇聚到血海之中,经过血海的过滤与沉淀,浊气转化为精纯的煞气与阴气,再通过血海底部的通道直接输送到轮回之地的巫族修炼区域。
当然冥河从不做纯粹的亏本买卖。血海凝聚浊气的过程中,那些从浊气里净化出来的血脉结晶——一种蕴含着生命本源的暗红色晶体,是阿修罗一族最顶级的修炼资源——他全留了下来,让阿修罗王分发给族人。
巫族得了煞气和阴气,阿修罗族得了血脉结晶,皆大欢喜。
这一日,冥河像往常一样沿着血海岸边散步。
他走得很慢,圣人的脚步本可以一步跨过千山万水,但他偏要一脚一脚踩在松软的血色沙地上,听那些细小的气泡在脚底炸开的声响。
他很享受这种悠闲——成圣之前他整天算计着怎么把阿修罗族拉扯大,怎么在巫妖量劫中保全血海,怎么在各方势力之间左右逢源,现在终于不用算计这些了。
忽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感应到血海中诞生了一个新的生灵。
血海的环境极其残酷。
寻常生灵的灵魂落入血海,不消片刻便会被污血腐蚀殆尽,连一缕残魂都留不下。
能在血海中存活下来的,要么是阿修罗族那样由他亲手创造、天生便适应血海法则的种族,要么便是被血海本身选中的异种。
上一个被血海选中的生灵,现在已经是洪荒中顶顶有名的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