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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会儿后,还是玄都先开了口:“师姐想必还不知道下面的情况吧,我从头说给你听吧。”

他收了收心绪,将三霄下山的始末一五一十地道来,语速不快,却越说越止不住地带出一丝压不住的怒意。

原来赵公明身死前已隐隐预料到,自己若陨落在西岐,以三位妹妹的性子,定会不顾一切下山报仇。

可他更清楚,三霄若下山,便等若踏入封神量劫的核心。

以她们的修为与法宝,一旦入劫,必被天地劫气所缠,结局只怕不会比他好多少。

因此赵公明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对闻仲留下遗言:

“我悔不听云霄妹子之言,才有今日之祸。

我死之后,你见吾三位妹妹,切不可让她们下山。若下山,必遭不测。”

他说这番话时,七箭的阴煞之气已侵入心脉,每说一字都像被刀子在喉咙里搅上一回。

闻仲跪在榻前,含泪应下,一个字都不敢忘。

赵公明死后,闻仲亲自前往三仙岛报丧。

三霄得知兄长惨死,悲痛欲绝。

碧霄当场便要提剑出岛,被云霄死死拦住。

云霄与赵公明相伴最久,深知这位兄长宁死也不愿牵连三位妹妹的心意,又亲眼见过闻仲转述的遗命,虽心如刀绞,却含泪对两个妹妹说:

“兄长既有遗言,我等不可轻易下山。若贸然入劫,只会让兄长在九泉之下也难安心。”

琼霄虽愤恨难平,到底还听大姐的话。

碧霄却不肯依,抱着赵公明留下的袍角哭得浑身发抖,说什么也要下山为兄报仇。

闻仲在一旁也不敢多劝,只跪在地上垂泪,说西岐气焰正盛,若三霄不出手,殷商更无人可制,可终究不敢推翻赵公明的遗命。

按理说,有云霄压着,此事或可暂时按住。

可偏偏这时候,申公豹到了三仙岛。

说起申公豹,玄都语气里的那股怒意终于藏不住了。

“此人惯会搬弄是非,专以口舌挑拨截教弟子与姜尚师弟为敌。

他也真会挑时候,专等三霄姐妹最悲痛、最摇摆的时候上门。”

玄都冷着脸道。

申公豹一登岛,先是一揖倒地,继而伏在赵公明的灵前放声大哭,哭得情真意切。

三霄本处于极哀之中,见这道人如此伤心,只当是兄长生前知交,便少了几分戒备。

碧霄问他是否与兄长相识,申公豹抹着眼泪说,赵公明在罗浮山时曾与他同饮同游,两人虽非同胞,却胜似兄弟。

赵公明下山前,他还去送过酒,没想到那一别竟成永诀。

说着说着,他便将话头引到了赵公明的“遗命”上。

“三位娘娘,赵道兄临终前确实留下了话。”

申公豹跪坐在灵前,语气悲切,“只是闻太师转述得并不完整。赵道兄生平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三位妹妹。

他不想连累你们,只说要你们‘不可轻易下山’,那是为你们好。

可他心里,何尝不想你们为他讨回这个公道?

他堂堂截教亲传,外门大师兄,被姜子牙和那陆压用咒术活活拜死,临死前满眼不甘。

他对贫道说过,‘我去之后,三位妹妹若念及兄妹之情,当为我一雪此恨’。

只是这话闻太师怕三位姑娘涉险,硬是掐了半句,只说‘不可下山’,没有把后半句一并说出来。”

这话一出,碧霄与琼霄都猛地站了起来。

云霄将信将疑,沉声道:

“闻仲带回来的遗命,一字一句都是兄长亲口所说,我信得过闻仲。你既说还有后半句,如何证明?”

申公豹叹了口气,朝灵位再拜了拜:

“云霄娘娘有所不知,赵道兄与闻太师虽有交情,但闻太师终究是殷商重臣,他怕三位娘娘下山后与西岐玉石俱焚,反害了殷商。

所以他才只传了半句。这也不能全怪他。”

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起来,像是忍了极大的委屈。

碧霄与琼霄本就不愿接受“不下山”这个结果,申公豹的话正好递给了她们一个台阶。

两人当即怒不可遏,转身便要去取兵刃,口中喊着要为兄长报仇。

云霄急得上前去拦,可琼霄已哭着喊了出来:

“大姐,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兄长那般疼你,你连他最后的心愿都不肯成全吗?”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云霄心口。申公豹又在旁添柴加火:

“何况姜子牙一班人,害了赵道兄之后还不肯干休。

贫道亲耳听闻,有人说截教尽是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三位娘娘若敢下山,也一并送上封神台。

这等折辱,赵道兄在时如何忍得?三位娘娘若还是忍气吞声,岂不是让三界都看三仙岛的笑话?”

碧霄最是刚烈,当即拍案而起,长剑已握在手中,高声说:

“大姐若还顾念兄妹情分,便随我们下山。若不随,妹妹自己带着剑去会会姜子牙!”

云霄望着两个妹妹激愤的面孔,又见申公豹说得涕泪横流,将信将疑间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拦不住碧霄和琼霄,又不忍让两个妹妹独自涉险,只得同意随她们下山走一遭。

玄都说到这里,已是面沉如霜。

他望着下方那座缓缓流转的九曲黄河大阵,语气冷得像是从冰河里捞出来的一般:

“这申公豹,若非眼下是封神量劫期间,天机混乱,又不在我眼前,我早就一掌将他拍死了。

他这种人,就是怕自己的同门死得不够快,还专挑别人的痛处下手。”

麟启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玄都的侧脸,心里也生出一阵寒意。

他见过申公豹在截教中的样子,那时的申公豹谈笑风生,与人为善,和眼前这个“挑拨三霄”的申公豹判若两人。

但麟启一点都不怀疑,申公豹这样的人,若没有这层封神量劫与阐教身份的保护,玄都杀他不过是一掌的事。

玖芒听完,淡淡收回望向阵法的目光,说:

“所以,不管赵公明的遗言是真是假,三霄都已被申公豹推到了这条绝路上。

九曲黄河大阵一起,她们便再没有退路。

现在若有人强拆这座阵,那便是亲手把她们三个送进封神榜。”

山风渐起,九曲黄河大阵在夜色中如一张无声的巨口,将西岐城外的月光都吞了进去。

玖芒站在玄都与麟启之间,身形清瘦,却像一柄插在峰顶的剑,暂时压住了这座山头上唯一一点安静的空气。

远处,西岐城头的庆云金灯依旧亮着,而金鳌岛的方向,海风已经变成了一声声低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