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此时,西岐城外的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并不响亮,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道身着灰白道袍的身影已不知何时出现在九曲黄河大阵的正上方。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三清之首,太清老子。
青溯与元始、通天都未现身,只有老子一人站在天光之下,面容古井无波,衣袂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缓缓抬起一根手指,指尖一点阴阳二气浮现。
那二气一黑一白,首尾相衔,缓缓旋转,如同一只极小的阴阳鱼。
与九曲黄河阵中那铺天盖地的浊浪相比,这道阴阳二气几乎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可它出现的瞬间,整座西岐城上空的风都静了。
老子屈指一弹,那道阴阳二气不疾不徐地飞向九曲黄河大阵。
阴阳二气与大阵边缘方一接触,那原本固若金汤的阵壁便如被烧红的铁针扎入薄冰,悄无声息地融开了一个洞口。
接着,那洞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阴阳二气所过之处,黄色浊浪迅速退去,混元金斗的金光也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再难向外扩散半寸。
不过片刻功夫,整座九曲黄河大阵便轰然破碎,混元金斗在半空中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光芒黯淡地飞回云霄袖中。
三霄被大阵破碎的余波震得连连后退,脸色都是又惊又怒。
琼霄与碧霄刚要上前,却被云霄横臂拦住。
云霄毕竟是做大姐的,最先看清了半空中那道灰白身影。
她面如寒霜,虽惊不乱,反而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对着老子冷冷开口:
“老子师伯真是好威风!我等小辈不过摆下一座小阵,竟劳动太清圣人亲自出手,对自己的晚辈下手,一点面皮都不要了!”
她此番话带着十成十的怒意与讥诮,说的时候声音清脆响亮,半个西岐城都听得清清楚楚。
碧霄、琼霄也在一旁怒目而视,显然已顾不得什么长幼尊卑。
老子依旧是那副万事不惊的模样,站在那里,袍袖低垂,脸上无喜无怒。
待云霄话音落下,他既不辩解,也不动怒,只是轻轻抬手一拂。
一阵极轻柔的风从袖底卷出,那风没有半点杀意,却仿佛带着天地间最重的分量。
云霄还来不及反应,便被那阵风卷了起来,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向天际飞去。
她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东方天际。
东昆仑麒麟崖下,从此多了一个被镇压的人。
碧霄、琼霄见姐姐被卷走,大叫一声便要追去,却发现自己被另一股温和而不可违逆的力量轻轻按在了原地,怎么也动弹不得。
老子的声音从虚空中淡淡传来:“麒麟崖下,思过万年。你等若再闹下去,便去陪她。”
二霄浑身发冷,终是不敢再动。
那声音只有二霄与在场少数几人听见,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像是一道从九天之上落下的雷音。
做完这一切,老子没有再看二霄一眼,身影微动,便已出现在虚空中青溯几人身旁。
麟启和玖芒连忙向老子见礼。
老子微微颔首,面上仍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通天看了看被镇压在麒麟崖方向的云霄,又看了看老子,有些无奈地开口:
“大兄,你这出手,也太重了吧……云霄不过是个气头上的晚辈,何必真把她压到麒麟崖去。”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又碍于大兄的身份不敢说得太过。
老子没有回答。
元始倒是接了口,声音端方而冷:“三霄三位师侄修为倒是可以,但品德方面还有待加强。
公然侮辱一位长辈、一位圣人,大兄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她们早就彻底陨落于洪荒之上了。
如今只是被镇压,已是天大的恩典。”
通天小声嘟囔了一句:“那还不是大兄先出手……”
元始只当没听见,依旧眼观鼻鼻观心。
老子也恍若未闻。兄弟三人之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最后还是通天先叹了口气,不再纠缠云霄的事,转头看向下方那座已毁的九曲黄河大阵,道:
“那这封神量劫接下来怎么弄?三霄这阵是破了,可也把阐教的十二个师侄伤得不轻。
十二个人顶上三花都没了,更有几人被伤及了本源,不是短时间能养得回来的。等他们把伤养好,这仗还打不打?”
元始冷冷道:“打不打,不是你说就能停,也不是我说停就能停。
量劫未了,急什么。别说一百年,就是一千年,该打的时候自然还是要打。”
通天一听又火了,两人就封神量劫的节奏、阐截两教的将来又争了起来。
从各教弟子的死伤,到通天收徒太滥,再到元始收徒太苛,越说火气越大。
青溯站在几人之间,从始至终没有插话,只偶尔偏头看一眼下方西岐城中的情况。
这样的争吵在他听来与当年玉虚宫中的斗嘴并无二致。
麟启和玖芒更是不敢出声,只当自己不存在。
就这样,几人又扯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元始与通天终于不欢而散,各自留下一声冷哼,双双化光离去。
老子留到了最后。
他转过身,向着青溯拱手一礼,神色仍是那般古井无波:“接下来就麻烦大师兄收场了。我们三兄弟不便于对量劫插手过多。”
他说完,目光朝下方西岐城中看了一眼。
城中,十二金仙已被陆续救出,玄都也已被人从残阵中扶了出来。
玄都面色苍白如纸,道行虽被削去不少,但性命无碍,正盘膝坐在地上,周身还残着几缕未散尽的黄浊之气。
老子看了他片刻,便收回了目光。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亲传弟子。
他不再多言,身形在原地缓缓淡去,消失在天地之间。玖芒与麟启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青溯站在西岐城上,望着下方一片狼藉的战场,轻轻叹了口气。
西岐城外的风又刮了起来,卷起地上大阵破碎后的残灰,像是一层枯黄的薄雪,慢慢散向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