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说一句，殷洪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申公豹又俯身向前，声音压得又低又缓：
“小道友，贫道不知你的家世，但若你真是成汤一脉，还请你好好想想。
你是谁的儿子？你是谁家的子孙？
你帮了西岐，天下人不会说你是助周伐纣的功臣，只会说你是杀父弑君的逆子，违背纲常，连祖宗都不会认你。
到那时，你修的这道，还有什么意义？”
殷洪终于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攥着道袍下摆，声音发涩：“可我……我下山前立过誓，若违此誓，身化飞灰。”
申公豹见他已松动，心中暗喜，面上却愈显关切：
“誓言一说，不过是当年你尚不知世道真相时被迫应下的。
你师尊救你性命，传你道法，固然是好意，可若他真为你好，又怎会逼你去做那逆天背伦的事？
你不必多想，往东走吧。朝歌才是你该去的地方。若你信得过贫道，贫道可陪你走上一段。”
殷洪抬起头，眼中的迷茫与挣扎已经褪去了大半。
他对着申公豹深深一揖：“多谢道兄点醒，差点铸成大错。”
申公豹笑得如沐春风，拍了拍他的肩：“不必言谢。你我今日相遇，也是天数。”
说罢，他陪着殷洪沿官道一路向东，两人边走边谈。
申公豹只字不问殷洪的师承，也不问他的誓言从何而来，只是不住地将成汤血脉、君臣纲常、父子人伦这些字眼往殷洪心底塞。
等走到岔路口时，殷洪已彻底改了主意，不再往西岐去，而是折而向东，直奔朝歌。
申公豹站在岔路口，目送那少年远去，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起来。
他以为这少年不过是个迷了路的商朝遗孤，被他三言两语拨回了正途，顺带着推向封神榜。
他不知殷洪是赤精子的弟子，更不知自己这一番“点拨”，会把一个本可置身事外的人，推进一个万劫不复的旋涡里。
只是于他而言，这都不重要。
封神榜上多一个商朝血脉，少一个商朝血脉，都与他无关。
他要的只是乱，只是证明，只是让姜子牙和西岐看看，他申公豹不主持封神，一样能搅动风云。
……
殷洪最终还是踏上了那条与师命相悖的路。
他没有去西岐，而是绕道东行，又折向西北，最后进了苏护的大营。
苏护是冀州侯，虽被纣王逼迫献女，如今却又奉命领兵讨伐西岐。
殷洪以成汤宗室的身份前来投奔，苏护自然不敢怠慢，命人拨给他一支精兵，让他在帐下听用。
殷洪在营中住了数日，渐渐摸清了西岐诸将的底细。
他年少气盛，又新得了几件厉害法宝，早就按捺不住，便向苏护请命出营搦战。
苏护见他气宇轩昂，又知他身怀道术，料想不会吃亏，便点头应允，又拨了五百精兵随他出阵。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殷洪已披挂整齐，催马来到西岐城下。
他手提长枪，腰悬阴阳镜，身后五百精兵列成雁翼阵，军容整肃。
殷洪将枪尖朝城头一指，扬声喝道：
“西岐诸将听着！我乃成汤宗室殷洪，今日特来讨伐逆贼！哪个不怕死的，出来与我一战！”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城头守军听得清清楚楚，早有人飞奔去禀报姜子牙。
姜子牙闻报后略一沉吟，便令哪吒出城应战。
哪吒正在城中与杨戬等人操练兵马，接了令后脚踏风火轮，手提火尖枪，冲出城门。
他见对面是个面生的少年道人，也不多话，挺枪便刺。
殷洪举剑相迎，二人枪来剑往，战了数合。
哪吒的枪法得自太乙真人真传，又兼莲花化身之助，越战越勇，火尖枪如同一团滚动的赤焰，将殷洪逼得节节后退。
殷洪只觉虎口发麻，心知单凭武艺讨不到便宜，便虚晃一剑，拔马跳出圈外，从怀中取出一面古镜。
那古镜两面皆可照人，一面属阴，一面属阳。
殷洪将阴面朝着哪吒一晃，一道灰蒙蒙的死气喷涌而出，直扑哪吒面门。
这阴阳镜本是赤精子的镇洞之宝，阴面照人即死，阳面照人即生，端的是厉害非常。
殷洪满以为这一晃便能将哪吒放倒，哪知那死气撞在哪吒身上，竟如轻风吹过，连哪吒一根毫毛都不曾伤到。
哪吒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拿面破镜子晃什么呢？照你小爷我，还不如照照你自己那张脸！”
说罢催动风火轮，再度杀来。
殷洪见阴阳镜对哪吒无用，心中又惊又怒，只得举剑再战。
就在这时，西岐阵中忽然飞出一块五色石子，来势极快，正打在殷洪面门之上。
殷洪未及防备，被打得头青眼肿，眼冒金星，拔马便走。
哪吒哪里肯放，催动风火轮紧追而至，照准殷洪后心挺枪便刺。
枪尖刚触到殷洪后心，却似刺在了一层极软极韧的衣物上，非但不能刺入分毫，反被一股柔韧之力弹了回来。
哪吒吃了一惊，再看殷洪时，他早已借势逃回了本阵。
那件刀枪不入的紫寿仙衣在殷洪身上若隐若现，像是在嘲笑哪吒这一枪的徒劳。
哪吒谨记师尊叮嘱，不追穷寇，便也收枪回城，将方才那件怪衣的事与姜子牙说了。
消息传回玉泉山时，杨戬正在山中向师尊玉鼎真人禀报近来西岐战况。
听闻殷洪在山下与西岐为敌，又用了阐教法宝阴阳镜，玉鼎真人立时明白事情坏了。
他让杨戬速去太华山云霄洞，将此事告知赤精子。
杨戬领命，借土遁往太华山赶去。
赤精子正因先前九曲黄河大阵中折损的修为未复而闭门调息，听了杨戬带来的消息，只气得脸色铁青。
他救下殷洪，传他道法，许他一场仙途，临行前还逼他立誓助周伐纣，如今这小子竟敢背誓投商，还拿着他赐的阴阳镜与西岐为敌。
赤精子怒极，却也知自己眼下修为未复，单凭法力未必能稳胜这个徒弟。
他当即离了云霄洞，往首阳山方向去，向玄都借来了老君亲传的太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