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看到玖芒的那一刻,这个念头便如被一盆冷水浇过,悄然熄了大半。
玖芒就站在那里,混元大罗金仙的气息虽然内敛,却如藏在云中的剑,不出鞘则已,一出鞘便是毁天灭地。
更要命的是,她看孔宣的眼神,像在看自家师弟,又像在看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虽清清冷冷的,却让准提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份藏在冷淡之下的回护之意。
这位新晋的混元大罗金仙对西昆仑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极重。
准提忽然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青溯虽也不怎么管这些事,可西昆仑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为了一个孔宣,把青溯和玖芒这对师徒都得罪了,还要外加一个不知深浅的麟启,以及西昆仑那一大群弟子,这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他压下心头那点遗憾,又将目光在孔宣的五色神光上流连了片刻,才有些不舍地收回来。
罢了,罢了。
好苗子哪里都有,可命只有一条。
他这般想着,面上笑意却愈发温和,与玖芒二人闲谈了几句,又对下方孔宣的神通赞了一回,便借口有事,先行离去了。
他走得很快,像来时一样云淡风轻,只是那朵淡金色的祥云飘得比来时快了几分。
准提离开后,麟启望着西边天际那朵渐渐消失的金云,沉默了好一会儿。
金鸡岭下的战斗还在继续,西岐众将第三次出阵,又被五色神光逼了回来。
姜子牙已经急得在营中来回踱步,可天上的麟启此刻心思全不在这场仗上。
他心中有疑问,却不知该不该问出口。
又过了片刻,他还是没忍住,低声对玖芒道:“师姐,这场封神量劫,西方教不是不入劫吗?怎么准提师叔还在量劫核心奔波?”
他问得不算唐突,毕竟西方教不入劫的事是众所周知,圣人们也都默认西方教只需在量劫中保持中立便可。
可准提今日出现在金鸡岭上,又是打量孔宣又是赞不绝口,若说只是“路过”,麟启自己都不信。
玖芒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还停在准提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西方教那点家底她也知道,药师、弥勒、金蝉子、地藏王,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么几个人。
准提为何会看上孔宣,她自然也想得到。
当年西方教立教时发下的四十八大宏愿,至今还像四十八根钉子一样钉在准提的道途上。
三清教化的成果摆在那里,人族兴旺,阐截两教弟子遍布洪荒,唯独西方教门庭冷落。
准提急了,想趁封神量劫三教混战之际,到东方来拣几个好苗子回去撑门面。
孔宣这种先天神圣、又是西昆仑出身的准圣大能,自然是再好不过的目标。
只是这些话当着麟启的面说出来,就有些编排长辈的意思了。
西方已经够苦了,她不愿在师弟面前论长辈的短长。
她摇了摇头,只道:“不要多想,准提师叔自有他的道理。”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叹息。
麟启见她不愿说,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师姐对长辈一向尊敬,从不在背后议论他们的不是。
即便准提方才那些心思,师姐八成也猜到了,却还是不愿意说破。
麟启自己也明白,封神量劫打到现在,三教都伤了元气,西方教却还在一盘散沙地熬着。
准提若真想趁此机会为西方教谋些什么,也是人之常情。
他只是觉得,孔宣是西昆仑的人,师姐又与孔宣师徒相称,有些事不该不明不白地任其发酵。
他正想着,玖芒已经转回头来,声音清冷如常:
“你下去一趟,找孔宣。告诉他,差不多就行了。西岐那边的人伤不了他,他再这么卡下去,只会越缠越深。”
她顿了顿,道,“早些放水,早些了结,这量劫的因果,不要再往深处沾了。让他完事之后回西昆仑去,修行才是正道。”
麟启点点头,又问:“那西岐那边呢?他们现在可还没有破开五色神光,已经两日了,我看姜子牙愁得都快把头发揪光了。”
玖芒淡淡道:“明日他们再攻一次。你让孔宣把力收三分,给那几个孩子一点机会。
他们里面有不在五行的,有修八九玄功的,只要神光一松,他们自然能抓住。
过了这一关,大军便会继续向东,不会再找他的麻烦。”
麟启听完,咧嘴一笑:“师姐你这是要当幕后推手啊。”
玖芒白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愿意,那便让孔宣继续在山头上坐着。”
麟启忙道:“愿意,当然愿意。”
他说着便按下云头,化作一道土黄色的流光,向金鸡岭掠去。
夜风从耳畔掠过,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
麟启落在孔宣身旁时,孔宣正坐在那方青石上,双眼微阖,五色神光在身后缓缓流转,如一条半睡半醒的锦带。
黄天化仍被缚在一旁,见麟启落下,先是一惊,随后看清来人,又是一喜:“麟启师叔!”
麟启冲他摆摆手,走到孔宣身侧,低声将玖芒的话复述了一遍。
孔宣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偏头看了黄天化一眼,然后轻轻一拂袖,将黄天化身上的束缚解了。
他单手一托,黄天化便像被一阵风卷起,轻飘飘地飞向西岐大营。
营中众将见黄天化回来,七手八脚地围上去,又是问伤又是问那边的情形。
黄天化揉着被绑得发麻的胳膊,只闷声说了一句:“那位前辈没想伤我。”
孔宣望着天边,默然片刻,对麟启道:“替我谢过师姐,后日我便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麟启知道,这一关过了,孔宣便要从封神量劫中彻底抽身了。
他朝孔宣抱了抱拳,也不再打扰,返身向天穹飞去。
他的身影没入云端时,还能看见玖芒独自站在天光下,像一柄悬在天际的剑,安静而锋利。
金鸡岭上,孔宣重新坐回青石,闭目养神。
岭下的西岐营中,姜子牙正在连夜排兵布阵,誓要在明日分出个结果。
他自然不知道,明日那一战,五色神光会故意松开三分。
他也不知道,这场看似艰难的“破关”,其实是西昆仑早已安排好的一步棋。
夜色如墨,将金鸡岭的轮廓一点点吞没。
天边最后一缕五色光华也缓缓隐去了,像是从未亮起过一般。
只有岭上的夜风还在吹,带着一点极淡的、属于五色神光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