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鳌岛上的海风比往日更凉了几分。
通天回来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没有从碧游宫正门入内,而是落在了岛后一处临海的断崖上。
那座断崖是他当年初到东海时悟道之处,崖壁上还留着他随手刻下的几道剑痕。
经年累月,那些剑痕已被海风磨得模糊,像几条不肯散去的旧影。
他站在崖边,任海风灌满袍袖,站了很久。
东海翻涌不息,浪声入耳,倒比他此刻的心境还要乱上几分。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像被风刮过一遍似的,尽是这几日的光景。
诛仙四剑离手的那一刻,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背上轻了,心里也空了一块。
他原以为自己会愤怒,会不甘,会在破阵后拔剑再战。
可当大兄将剑收走时,他非但没有力气去抢,反而生出一种极不真切的轻松。
像是扛了无数年的担子突然被大兄拿走了,虽然不是自己肯放的,却也终于不用再扛了。
如今站在这片断崖上,脚下是熟悉的浪,眼前是熟悉的雾,他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了。
碧游宫,他终究是要回的。
可这一回,他不再是那个手握诛仙四剑、万仙来朝的截教教主。
他慢慢转过身,朝碧游宫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神色便平静一分。
等走到宫门外时,他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怒意,没有沮丧,也没有羞愧。
他像是刚出了一趟远门,回来时比从前还要平静。
可越是这样平静,宫门外的众弟子便越觉得心头沉得发慌。
他们从未见过师尊不背剑的模样。
光是这一点,便足以击碎他们最后那点侥幸。
多宝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比谁都白。
火灵圣母的事才过去几日,呼吸也远不如平日平顺。
他强撑着来到这里,本是想第一个看到师尊回来,想从师尊脸上读出这一战的结果。
可当他真的看见通天那副平静得过分的神情时,他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些早已想好的话,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什么“弟子愿为师尊分忧”,此刻都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只能颤着嘴唇,低低叫了一声“师尊”。
金灵圣母站在多宝身后半步,眼睛微红,却始终没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她心里比谁都知道,师尊这一去,是为整个截教去的。
他去时背着四剑,回来时两手空空,只这一件事,便已说明一切。
但她不能哭,也不会哭。
她是截教的二师姐,下面师弟师妹们还都看着她呢。
可那股子酸意还是从心底往上翻,她只得咬紧牙关,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无当和龟灵并肩站着,谁也不看谁,却都感觉到了对方身上那根绷紧的弦。
无当向来沉稳,可此时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怕稍重一分便会让人听出她的不安。
龟灵则一直盯着通天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诛仙四剑,也轻轻放在过她的头顶。
如今那双手空空的,垂在身侧,风一吹,便摆一下。
她忽然觉得,师尊好像老了一点。
说不出哪里老,就是整个人都薄了。
通天走到宫门前,转身面向众弟子。
他的目光从多宝身上缓缓扫过,看过金灵,看过无当,看过龟灵,又看过碧霄、琼霄。
碧霄身上还带着伤,见师尊看过来,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又飞快地别过脸去。
她这些天不知哭过多少回,眼泪早流干了,只剩下一股子被恨意烧出来的倔强。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师尊回来,她什么也不问,只管听令行事。
今日的碧霄,再不会像上次那般冲动了。
琼霄站在她身后,眼神游移,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知道三姐心里在翻着什么,她自己也一样。
麒麟崖下压着她们的大姐,绝龙岭上烧死了闻仲,如今连师尊都……她不敢再往下想。
通天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缓缓开口,海风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却依然字字清晰。
“诛仙剑阵被破,乃为师道行不及两位兄长。”
他语气极稳,甚至带着几分释然,“这是为师的失败,非尔等之过。”
殿前一片寂静。
有几个弟子的肩头微微发颤,不知是在忍哭,还是在忍话。
多宝的喉结动了动,忍了片刻,终究没有出声。
他心里明镜似的。
师尊从来不是那种会把责任推给弟子的人。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心口像被人重重捣了一拳。
诛仙阵非四圣不可破,可两位师伯一同出手,还动用了传说中的一气化三清。
师尊以一敌二,输是输在境界,输在道行,也输在那些年被他截教气运拖垮的根基上。
这些账,旁人不知道,多宝是知道的。
他跟着通天最久,从金鳌岛只有三两个弟子时便跟起,到如今万仙来朝,到如今风流云散。
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师尊为截教耗了多少心血。
正因如此,他才更恨自己修为不济。
若他有混元之能,哪怕只是帮师尊多撑半个时辰,结局或许都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他只能低着头,让海风把眼睛里的酸热一点一点吹干。
通天仿佛没有看见,只继续道:
“先前为师让你们在道场中静修,不要轻易入劫。
你们之中,有人听了,有人没听。为师不怪你们。
那些没听的,如今早已上榜。那些听了的,也未必就能避开这场大劫。
这其中有贫道的决策之失,不能全推到你们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多宝身上,又转向金灵,“截教的气运,到了今日,已然与封神量劫纠缠太深。
不是躲在金鳌岛上诵几卷黄庭,便能超脱的。
为师此去西岐,本欲为截教争一个转圜,可如今……为师已无能力再镇压截教那驳杂的气运,也无力再逆着天道大势去庇护你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