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岳屠城一事，他亏欠人族。
那数万条性命背后，又是被瘟疫染尽的一座城，人族不追究他那是给了道祖的面子，若封神量劫中他和他的弟子再与人族对上，林风和仓颉绝不会再放过他。
尤其现在诛仙四剑不在他手中，道果又在西岐城外被劫气侵蚀，虽然最后保住了境界，却也已从圣人二重天跌到了圣人一重天。
这个层次的修为，放在洪荒依然是顶天的存在，可若对上林风和仓颉联手，他通天还真没有多少把握。
因此他此行的第一站是西昆仑。
人族这两位圣人，都与他那位大师兄青溯有着极深的因果。
林风自不必说，那是青溯当年斩下的一道执念所化。
虽说如今早已独立成人道圣人，可那身子是青溯给的，道途是青溯铺的，这份因果比山都重。
仓颉更是算得上青溯的半个弟子，从造字之初便受青溯庇护，一路走到今天。
这两位若肯卖青溯的面子，那封神量劫中截教最危险的一侧，便等于被封住了。
只要能说动青溯。
可想到“说动青溯”这四个字，通天心里便是一阵发苦。
他与青溯交情好归好，但请一位混元大罗金仙出面，去和两位人道圣人周旋，那可不是寻常的请托。
人情这东西，越用越薄。
他通天虽然不常求人，却也知道这世上最欠不得的是因果，最难还的是人情。
他若请青溯出面，便等于将截教最后一段退路交在了别人的手里。
他拿什么去还？西昆仑要什么有什么。
论灵宝，青溯手中随随便便一件东西，都比他的金霞冠、混元金斗更珍贵；
论道法，青溯是剑道之祖，是洪荒第一个混元大罗，他通天的截教大道虽也不差，可青溯又怎会稀罕？
论弟子，玖芒已经证道混元，西昆仑的几位传人也各有道途，哪一个都不比他门下差。
他思来想去，竟发现自己如今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青溯还真未必看得上眼。
诛仙四剑倒是个好东西，可已经被大兄收去了。
他能给青溯什么？什么都给不了。
通天越想越觉得艰难，越想越觉得这西昆仑去得有点没底气。
可不去又不行。
他倒是能光棍一条，和元始、老子死磕到底，可真把林风和仓颉也卷入其中，等待截教的便不是一场决战，而是灭顶之灾。
想到这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面色带着几分自嘲。
他并未全力赶路，只不紧不慢地穿行于东海与西昆仑之间。
沿途的风景他看过无数次，却从未有一回像今日这般觉得遥远。
从截教立教到如今，多少会元过去了。
他一直在做那个庇护者、决断者，早已忘了向别人低头的滋味。
可现在，为了身后的金鳌岛，为了那些一个个站出来的弟子，他必须走这一趟。
哪怕心中没有底，哪怕最后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筹码，他也得先站到西昆仑的剑崖下，再说下一步。
暮色从东边漫上来，将半边天空染成极淡的灰。
通天落在西昆仑山脚时，已能看见剑崖上升起的几点灯火。
他整了整衣袍，将散乱的头发重新束好，又把那副破旧的袖口压平。
来都来了。
他望着西昆仑的方向，迈步向前走去。
夜风从山间吹来，将他玄色的道袍吹得微微鼓动。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在心里说。
不管怎样，总得先把话带到。
大不了，再厚着脸皮多求几次。
反正他通天这张脸，早在封神台上就不怎么值钱了。
夜色渐深，西昆仑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而那道曾经背着四柄凶剑纵横洪荒的身影，此刻却为了身后一教，孤身向这处圣地行去。
剑没了，人还在。
有些事，他得在战前先了了。
刀未出，道先低。
可只要能保住截教那点喘息之机，便都值得。
……
通天的气息出现在西昆仑外的那一瞬间，青溯便已经感觉到了。
他正盘坐在瑶池圣地深处的一片僻静石台上，身前悬着一只黄色的葫芦，葫芦壁上的地道法则如细小的游龙般缓缓流动。
瑶姬端坐在他下方丈许处，双目紧闭，周身灵光起伏不定，眉心处一道若有若无的裂痕若隐若现，正是斩魄之法的第一关——斩出七魄中的第一魄，将其融入第一只葫芦。
这套法门是青溯为她量身推演的，脱胎于斩三尸之道，却比斩尸更难、更险。
斩尸只需斩去善恶执念，而斩魄要将七魄一一剥离，每一魄都牵连着修士最根本的性命根基，稍有不慎便是魂魄两分、道基尽毁。
青溯虽已是混元大罗，又是以斩尸之法证道的第一人，但斩魄终究不是斩尸，这世上也从无第二个人走过这条路。
瑶姬每向前一寸，他都要在旁盯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也正在此时，通天到了。
他的气息从西昆仑山脚方向传来，并未隐藏，却也没有直接上山，只停在了剑崖之外，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出来。
青溯略一分神，便已猜到了这位师弟的来意。
他抬头望了一眼西昆仑的入口方向，又看了看瑶姬，确定她此刻正值斩魄的关键时刻，确实走不开。
于是他抬手向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清光飞出瑶池，直向山门而去。
片刻后，孔宣的身影出现在了剑崖之外。
孔宣今日没有穿他那身惯常的月白长袍，只着了件极素净的灰白道衣，大概是刚从后山闭关出来。
他见了通天，先是一怔，随即上前见礼：“孔宣见过通天师叔。师尊正在为瑶姬师妹护法，不便亲至，特命弟子来迎师叔进去。”
通天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跟着孔宣入了西昆仑。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桂林，绕过几处灵泉，一直走到瑶池边。
通天远远便看见了青溯和瑶姬。
他放轻了脚步，没有出声，只对青溯微微拱手，便站在一旁静静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