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将这变化从头到尾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舒了一口气。
他虽不喜准提,却也知此人难缠。
若真让准提在万仙阵中自由来去,截教弟子危险。
如今有两位兄长联手压着准提,他反倒比方才更轻松了几分。
念及此处,通天微微仰头,望向阵外灰蒙蒙的天,竟有些想笑。
谁能想到,截教生死存亡之际,替他通天挡住外人的,竟是刚才还在与他互相牵制的二兄与大兄。
三清到底是三清。
打断骨头连着筋。
有些事,用不着说。
阵外,西岐军的后方,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处极平静的山坡上,几株老梅斜斜地开着,花瓣被风吹得簌簌而落。
青溯与阿瑶坐在树下,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只茶盏。
林风与仓颉坐在他们对面。没有阵中的杀伐之声,没有圣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偶尔有风穿过梅林,送来一蓬冷香。
阿瑶替三人续了茶,便又倚回青溯身侧,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青溯端着茶,望了望万仙阵的方向,忽然轻声道:“他们终究还是摆下了。”
林风“嗯”了一声,也望过去,眼中倒映着远处那片灰沉沉的煞气:
“通天先前都在替徒弟开路,如今轮到他替自己开一条路了。”
仓颉没有接话,只低头看着杯中漂浮的茶梗,不知在想些什么。
四人之间的气氛,像这茶烟一样轻而散,与阵中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他们不是不能出手,只是都没有出手的打算。
青溯是局外之人,阿瑶更是不愿沾这量劫;
林风和仓颉为人道圣人,本就不该以大欺小,且来前也答应了青溯,不再亲自下场。
四人坐在这里,与其说是在观战,不如说是在等一个结果。
等万仙阵里的血,把封神榜上最后几行名字填完。
等那些年轻的孩子,用命去把这条路走完。
“其实他们本不必这样。”
仓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截教未必没有别的路。”
青溯没有接话,只将茶盏轻轻搁下。
茶已经凉透,他也无意再喝。
天边有雁群飞过,很快就散了。
万仙阵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钟响,像从地底深处翻出来的一般。
紧接着,无数道宝光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空都照得发白。
阿瑶抬起头,眼中映着那光,没有惊,也没有悲,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青溯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林风与仓颉对视一眼,也站了起来。
他们都知道,外面那些孩子们,要开始拼命了。
而这场封神量劫,也终于走到了它最惨烈的一步。
……
万仙阵内,各色道法纵横交错,将整片天地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滚水。
阵外的人看万仙阵,只觉那是一片灰蒙蒙的煞气罩子。
可真正置身其中,才会明白什么叫一步一生死。
大阵之内,天地法则已被截教众生的命数扭曲得面目全非。
阐教弟子一脚踏入阵中,便觉得浑身一沉,像有千万钧无形的山压在了肩头。
修为稍弱些的,连御空都御不起来,只能落在地上,像凡人一样仰头望着天上那些翻云覆雨的身影。
大罗金仙在这阵中也只能勉强入场,真正左右战局的,是那些早已跳出五行、证得准圣之位的存在。
而此刻万仙阵内,双方加在一起,准圣已经超过了两位数。
十余位准圣大能在同一片战场上厮杀,这种场面,自巫妖量劫之后便再未有过。
多宝最先动了。
他一步踏出,周身灵宝同时亮起。
仿翻天印、仿阴阳镜、仿九龙神火罩、仿攒心钉——数十件灵宝如流星雨般从他袖中倾泻而出,直取广成子面门。
广成子不慌不忙,将真正的番天印祭起,那宝印迎风便长,化作山岳般大小,当头砸下。
两印相撞,仿印碎裂,可真正的番天印也被震得偏了三分。
“多宝师兄,你这仿制的玩意儿再多,也抵不过我这一印。”广成子沉声道。
多宝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笑:“广成师弟,你说得对。可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仿品。”
他袖口一抖,又是十数件灵宝飞出,铺天盖地砸来。
赤精子从侧翼杀入,长剑如虹,直刺多宝后心,口中喝道:“多宝师兄,得罪了!”
多宝连头都没回,背后一面仿制盘古幡自行飞出,幡面一卷,将赤精子的剑光裹了个严严实实。
赤精子抽剑不得,只得弃剑后退,再取出一柄备用的斩仙剑继续缠斗。
多宝以一敌二,非但不落下风,反而步步紧逼。
广成子心中暗暗叫苦。他与多宝同为准圣中期,本不该差出这么多,可此消彼长之下,在这万仙阵中,他浑身法力运转的速度比平日里慢了近三成。
而多宝身后便是五极阵眼之一的龙虎玉如意,如意之力不断向他体内灌注,此消彼长,差距便越拉越大。
另一边,无当圣母对上了太乙真人与玉鼎真人。
无当圣母在截教四大亲传中最为低调,平日里连话都不多。
可今日一交手,太乙真人与玉鼎真人才知道,这位从不显山露水的无当圣母,竟也是一尊准圣。
“无当师姐,你我素无仇怨,何必到此地步?”
太乙真人一边催动九龙神火罩,一边沉声问道。
九条火龙翻腾咆哮,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无当圣母淡淡看了他一眼,袖袍一拂,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便笼了上来,将那九条火龙裹在其中,既不灭,也不熄,像一团被浸了水的炭。
“太乙师弟,你说得对,你我之间确无仇怨。可这里是万仙阵,我身后是截教。你问我何必,我倒想问问你,你又何必来?”
玉鼎真人斩出一剑,剑光凌厉无匹,口中道:“天命在周,师姐何必逆天而行?”
无当圣母以指代剑,凌空一划,将那道剑光从中劈成两半,语气依旧平淡:
“天命在周?那当初殷商立国之时,天命又在谁身上?成汤灭夏之时,可有人问过夏桀一句‘何必’?”
玉鼎真人语塞,手中剑却不停,与太乙真人再度合攻。
二人合力,竟也拿不下这位无当圣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