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后。
栖魂台周围只剩风声。
何青枝几人已经在两座残亭之间支起避风布。
驮兽伏在最里面。
温九娘则点亮三盏阵灯，分别压在石台东、南、西三处。
淡黄色的光照开雾气。
青不凡把那张残图铺在地上。
没有马上动手。
七天。
温九娘已经把能找到的旧阵路画了大半。
真正麻烦的不是断口。
而是这些断掉的阵纹里，哪些原本属于栖魂台，哪些只是后来山体变化以后被挤进来的残脉。
接错一条。
灵力就会走错。
白天西南那一路已经证明过一次。
青不凡取出损坏的五行阵盘。
没有直接布阵。
只把它放在身旁，准备拿来辅助试接旧阵的局部灵路。
金位已经重新构起。
其余四位仍旧残缺。
用来布完整阵法不够。
看一座旧阵的局部，却够。
温九娘瞥了一眼。
“坏成这样还留着？”
“还能用。”
“阵修都这么穷？”
青不凡没接话。
温九娘自己倒先笑了。
“行。”
“当我没问。”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两只灰布小袋。
倒出来的东西不算珍贵。
引灵砂。
一品阵墨。
三块青木阵板。
六枚下品灵石。
还有几截专门用来补阵槽的灰白石条。
“够不够？”
“先看。”
青不凡蹲到栖魂台边。
观纹开启。
阵灯之下。
那些已经断裂的旧纹一点点变得清楚。
第一路。
断在古树下面。
第二路。
整个塌了。
第三路还有残留，却被后来的树根挤偏。
青不凡没有急着修。
一条条往后排。
温九娘起初还蹲在旁边。
过了一炷香。
她开始站起来。
又过了一炷香。
她干脆抱着阵尺靠到树上。
“你平时看阵都这么慢？”
“坏得越多，越不能快。”
“这句话倒像个阵修。”
青不凡没有抬头。
到了第五路时。
他终于停住。
“这里不是进灵。”
温九娘走过来。
“那是什么？”
“回流。”
青不凡指向残图上温九娘原本画成断口的地方。
“这一路原本不是把灵气送进中央。”
“是把中央用不掉的魂气重新送回外围。”
温九娘皱眉。
“你怎么确定？”
青不凡没有解释观纹。
只是拿阵尺在地上画出三个简单节点。
“如果它也是进灵。”
“八路同时向里压。”
“中央浅池承不住。”
“以前来这里养魂的人不是修炼。”
“是找死。”
温九娘盯着那三个节点看了半晌。
忽然蹲下来。
把自己残图上的一条线划掉。
“难怪。”
“什么？”
“三年前那个人撬开中央以后昏了两天。”
她指向第五路。
“如果回流早就断了。”
“他撬开的那一瞬，积在下面的魂气全冲出来了。”
青不凡看向中央浅池。
那就对上了。
旧阵不是完全死了。
这么多年。
外围仍有少量灵力和魂气进入。
只是进得慢。
回得更慢。
大部分早已经散掉。
但中央下面那一层，可能一直存着一点。
“先修回流。”
青不凡道。
温九娘立刻点头。
“听你的。”
第一块青木阵板压进裂槽。
一枚下品灵石嵌入。
青不凡没有亲手去画所有阵纹。
温九娘才是一品阵修。
真正需要阵墨补线的地方，他指出节点和方向，由她落笔。
第一道。
第二道。
第三道。
半个时辰后。
第五路重新接通。
没有亮。
因为主阵还没开。
接着是第七路。
第八路。
两条完全断掉的进灵路没有硬修。
材料不够。
结构也不全。
青不凡直接舍弃。
最后只留下三路进灵。
一路回流。
“少一半。”
温九娘道。
“能开？”
“不能按原来的开。”
“那怎么办？”
“把范围缩小。”
青不凡站上石台。
目光落在中央浅池四周。
原阵负责整座栖魂台。
现在没必要。
只保中央。
他沿着浅池外围重新划出一圈。
“这里做新的收束边界。”
温九娘一下看懂了。
“把大阵砍掉？”
“不是砍。”
“外面的不用。”
“只借还活着的部分。”
温九娘眼睛越来越亮。
“好。”
这一次。
两个人一起动手。
又过了一个时辰。
中央浅池外围，多出一圈很细的新阵纹。
新纹没有覆盖旧纹。
只在四个还能运转的旧节点之间架起一道临时闭环。
新阵很小。
甚至只能罩住中央不到一丈的位置。
温九娘把最后一枚下品灵石按入阵眼。
“现在呢？”
青不凡看了一遍。
“试。”
她没有立刻让青不凡进去。
先拿出一株宁神草。
又取出两小片阴露苔。
宁神草压在南侧辅槽。
阴露苔分别放进东西两个浅孔。
最后。
温九娘退下石台。
手里的阵尺点向供灵节点。
嗡——
第一枚灵石亮起。
紧接着。
三条残存进灵路同时出现微光。
没有像白天那样一路疯涨。
灵力进入栖魂台以后。
先经过外围旧纹。
再被中央的新闭环一点点收住。
浅池里的白色石粉。
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
一丝极淡的白雾从石粉下面渗了出来。
温九娘呼吸都轻了。
“真开了……”
白雾越来越多。
却始终没有离开浅池范围。
宁神草的叶片开始慢慢卷曲。
阴露苔则一点点失去原本的深青色。
其中的药性顺着阵纹一起被引入中央。
青不凡没有马上进去。
“回流。”
温九娘立刻看向第五路。
几息后。
一缕多余白雾果然沿着修好的回流纹退了出去。
没有冲撞。
没有积压。
阵稳了。
温九娘抬头。
“可以了。”
青不凡却又等了十几息。
确认阵纹没有继续变化。
才走进中央浅池。
盘膝坐下。
兰灵玉的魂影停在他身侧。
她没有进入阵中。
“玉髓。”
青不凡取出青玉瓶。
瓶中剩下的量已经不多。
他只倒出一滴。
入口。
清凉气息散开。
和以前一样。
药力慢慢往眉心走。
可这一次。
周围那层淡白魂雾也在同时靠近。
不是强行灌入。
更像被《清虚养神诀》一点点牵引。
青不凡闭眼。
静识。
呼吸慢下来。
杂念收束。
识海里的那道裂伤重新变得清楚。
这些日子。
它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凶。
却始终存在。
像一道已经结住表层、内部却一直没有真正长好的口子。
每次神识向外延伸。
只要超过三尺。
裂口就会被牵动。
疼。
然后只能收回。
玉髓药力到了。
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散开。
栖魂台的阵力将它一点点留在眉心附近。
宁神草。
阴露苔。
还有旧阵积存下来的那一点温和魂气。
全部被约束在很小的范围里。
兰灵玉轻声道：
“别急。”
青不凡没有动。
《清虚养神诀》继续运转。
一遍。
两遍。
三遍。
最开始只是凉。
慢慢地。
裂伤的位置开始发痒。
不是疼。
很细。
像伤口真正开始重新长合时那种感觉。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阵中的宁神草已经完全枯下。
两片阴露苔也只剩灰白色薄片。
供灵节点里的灵石黯淡了一块。
第二块跟着亮起。
温九娘一直守在外面。
没有催。
何青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石亭那边过来了。
远远站着。
没靠近。
又过了半个时辰。
青不凡忽然皱了一下眉。
识海深处。
那道一直存在的裂口。
少了一截。
不是消失。
是两边真正开始合拢。
他没有停。
继续运转。
剩下那一小段裂伤越来越浅。
直到最后。
原本每次神识碰到都会刺痛的位置。
只剩下一种很淡的紧绷感。
兰灵玉的声音响起。
“可以停了。”
青不凡没有立刻睁眼。
他先把《清虚养神诀》慢慢收住。
然后。
第一次主动把神识向外放开。
一尺。
两尺。
三尺。
到了。
没有疼。
青不凡没有停。
四尺。
五尺。
石台边缘。
阵灯。
温九娘手里的乌木阵尺。
全部以模糊却清楚的轮廓出现在感知里。
继续。
六尺。
七尺。
眉心依旧安静。
青不凡停下。
没有再往外撑。
然后。
把神识缓缓收回。
温九娘见他睁眼。
“怎么样？”
青不凡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那种跟了自己很久的刺痛。
没有出现。
兰灵玉悬停在一旁。
她看着他。
过了几息。
才轻声道：
“裂口合上了。”
青不凡问：
“完全好了？”
“伤口合了。”
“神魂本身还要养。”
兰灵玉道：
“但不会再一放神识就把它重新撕开。”
够了。
这已经够了。
温九娘一直盯着他。
“到底怎么样？”
青不凡看向她。
“五百二十块灵石。”
温九娘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
青不凡站起身。
资源山河图。
百草楼。
雁回盟任务。
何青枝。
栖魂台。
温九娘。
还有自己手里的养神玉髓。
少任何一样。
今晚都走不到这里。
他从浅池里出来。
脚刚落到石台外。
忽然又停了一下。
神识再次放开。
这次没有只向前。
而是沿着脚下。
往栖魂台中央轻轻一探。
不到一丈。
很浅。
可就在神识掠过浅池底部的时候。
青不凡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石粉。
也不是阵纹。
在那层已经重新稳定下来的旧阵下面。
压着一块巴掌大的白色石片。
边缘残缺。
表面只有一道很浅的古纹。
像一只闭着的眼。
青不凡没有去碰。
只是把神识收了回来。
温九娘还在看他。
“怎么了？”
青不凡低头看向浅池。
“下面确实有东西。”
温九娘的眼睛顿时亮了。
“什么？”
“不知道。”
青不凡道。
“先别挖。”
他现在一点都不急。
伤已经好了。
剩下的东西。
可以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