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推开院门回到了家，发现堂屋的灯还亮着。
老爸周大海和老妈林翠萍都还没睡，正坐在桌边等着他。见儿子进门，林翠萍赶紧起身，倒了杯温水递了过去。
“赶紧喝口水，”林翠萍看着儿子满脸的疲惫，轻声嘱咐道，“那个燕窝我拿报纸包好，放你屋里书桌上了，你一会自己收好。”
周海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点头答应：“好，我知道了，妈。”
这时，周大海从兜里摸出一块沾着干泥沙的金属疙瘩，递了过来，对周海生说：“海生，这是我下午在船上收拾甲板的时候找到的，估计是早上咱们网破的时候带上来的，你看看有没有啥用，没用我就给扔了。”
周海生拿起那块金属翻看了两遍才想起来这是什么。
前天夜里，海上起大雾，海兴号在深水区拖网。
最后网破了，这块金属疙瘩，就是当时从那张破网里掉出来的。
周海生当时随手一扔，没想到它顺着甲板的缝隙滚到底舱去了。
看着手里的金属，周海生不禁想到会不会是什么古董之类的，当时心情不好没仔细研究，现在再看还真有这个可能。
“留着吧，我先看看。”
周海生说了一句，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进屋后，周海生把那块金属疙瘩放在书桌上，和报纸包着的燕窝搁在一起。
随后，他连鞋都没脱，便直接仰面倒在床上。
重生到现在，满打满算没几天。
但这几天里，周海生几乎把前世十年的精力透支干净。
买船，买商铺，每一件事都是那么赶。
周海生抬起胳膊，横放在眼睛上。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小声念叨：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快了？
重活一世，有着大把的时间，加上能看透海底三十米的感知能力，完全可以每天去浅滩随便抓点值钱货，舒舒服服过日子。
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鼓捣这，折腾那，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自己留。
周海生胸口起伏，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眼皮像坠了铁块，疲倦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往上涌，要把他拖进深黑的梦境里。
一阵海风顺着窗户缝吹进来，把墙上贴着的一张张纸吹得哗啦直响。
那是弟弟周海涛上学拿的奖状。
有些边角已经泛黄发卷，只能用图钉勉强固定在墙上。
看到这些奖状，周海生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前世的画面。
老爹周大海的死，母亲林翠萍眼睛熬瞎，还有弟弟断了的手臂。
画面里的血色和绝望，让周海生猛的打了个激灵。
不行。
周海生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现在根本不是放松的时候。
那个所谓的三万块外债虽然是假的，但盘物资站的尾款还在欠着。
更重要的是，九三年这个充满机遇的时期，稍纵即逝。别人都在寻找做生意的门路和机会，周海生如果在这时候停下来休息，等别人把市场份额占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起码，得帮家里攒够一笔能抗住突发意外的钱，周海生才可能真正停下来喘口气。
周海生双手撑着床板，一把坐起身，用力搓了两把脸，把残留的睡意驱散大半。
他走到书桌前，目光在桌上的两样东西上来回扫视。他先伸手拿起那块金属疙瘩，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残缺文字。
“载……归……”
周海生低声嘟囔着，结合残缺的偏旁猜测道，
“满载而归？”
不太像。
古代商船或者战舰，很少会在船体构件上刻这种吉利话，这更像是一块牌匾或者某种纪念物的残片。
沉船，古董，宝藏。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换做普通人，估计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准备买潜水服下去打捞了。
此时的周海生却很冷静，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仔细回想前世的记忆。
从1993年，一直到2020年。
这三十年间，阳平镇海域，或者整个县城，出过关于沉船打捞的新闻吗？是否有渔民一网捞出青花瓷？又或者考古队封锁海域进行大规模发掘，甚至某些商人靠倒卖海底古董发家致富？
周海生将记忆仔仔细细梳理了一遍。
没有，毫无印象。这片海域前世轰动的新闻，就是那几个外村渔民在荒岛发现燕窝，再有就是几年后某某老板走私被抓。关于沉船古董，周海生没有想起来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算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周海生做出决断。他拿起那块金属疙瘩，拉开书桌底部的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砰的一声，抽屉关上。周海生拿出钥匙，把抽屉锁好。
这东西先搁置。等以后手里有了闲钱，再去探个究竟也不迟。现在，重点是桌上这几个燕窝。
周海生把目光收回，盯着报纸上的灰白物件。
这才是眼下实实在在的收益。
他打开报纸，从抽屉里翻出一把修钟表用的小镊子，凑到窗户边。
他准备用镊子尖，一点点挑出燕窝缝隙里夹杂的黑色羽毛和海沙。
卖相决定价格，清理得越干净，到了药铺掌柜的手里，能谈的筹码就越多。
这活儿很考验眼力和耐心。周海生本就透支了体力，这会儿强撑着精神盯着那细小的纹理，没过几分钟，眼前就开始花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那根夹在缝隙里的细绒毛，但手上的镊子却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怎么也夹不准，反而差点把脆硬的燕窝边缘戳掉一块。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林翠萍端着一碗凉绿豆汤走了进来。
一进门，林翠萍就看见周海生坐在窗户前，身子佝偻着，眼睛都快贴到那几个泥疙瘩上了，脸色比刚才在堂屋里看着还要差。
“你这孩子，不好好休息，在那鼓捣什么呢！
”林翠萍把碗搁在桌上，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周海生拿着镊子的手。
“妈，我把这几个燕窝清理一下，弄干净了能多卖点钱……”周海生声音沙哑，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
“行了行了，就你现在这副模样，别没把东西弄干净，再把眼睛给熬坏了。”
林翠萍心疼的夺过他手里的镊子，
“我来弄，你去旁边歇会。”
周海生脑子里也是一阵接一阵的发晕，实在困得不行，知道自己这状态确实干不了精细活，便没有再硬撑。
“妈，这东西脆得很，你弄的时候千万别使大劲。”
周海生指着桌上的燕窝交代着，
“就用镊子尖，把里面夹着的黑毛和粗沙子挑出来就行，别给弄碎了。”
“知道了，妈干了一辈子针线活，挑个沙子还能给你弄坏了不成？”
林翠萍拉过椅子坐下，拿起镊子凑到亮光处，“赶紧喝了汤去躺着。”
周海生端起桌上的碗，咕咚咕咚把绿豆汤灌进肚子里，放下空碗后便倒在了床上。
他侧着身子，看着坐在窗前的母亲。林翠萍微微低着头，动作轻柔，镊子起落间，一小撮一小撮的杂质被细心的挑了出来。
看着母亲那专注又小心的背影，周海生的眼皮越来越沉，脑海里那些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在母亲有节奏的动作中，周海生呼吸渐渐平稳，迷迷糊糊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