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已经推开,谁也没急着往里冲。
庞四把灯往门内递了半截,先照地,再照两边。门槛后是一整片铺得极平的大砖,没见翻板缝,也没看见乱七八糟的孔洞。再往里,墓室比外头高出一大截,四壁收得方正,顶上却起了很高的券,灯火只能照到中段,再上去全陷在暗里。
真正压住视线的还是正中的棺椁。
深黑木色,外头残着一层很暗的朱漆,底下垫着半人高的石棺床。没有金龙玉凤,也没有满地堆着陪葬箱子,四周空得很,只在棺椁左右各留了几座矮石台。
庞四盯着脚下看了一圈,先迈了进去。
“贴边,别碰棺床。”
红官在后头笑了一声:“都到这儿了,你还怕我扑上去抱着棺材啃?”
“你不啃。”庞四道,“你手底下有人见了钱就不一定了。”
瘦汉刚跨过门槛,听得直翻白眼。
“说我就说我,别带上别人。”
陈二保在后面扶着许木生,忍不住乐了一下:“你倒认得快。”
这一句把墓里绷了许久的气松开一点。
从老周死在旋墙里,到许木生被侧承石夹伤,再一路踩着机关进来,几个人已经很久没真有心思拌嘴。现在棺椁就在眼前,门也没在背后突然落下来,至少这一刻,没人急着逃命。
张海纪跟小哥最后才进。
他先看棺床四角,又看几座石台。主墓里的东西比外面少得反常,却也正因为少,摆出来的每一件都不像凑数的明器。
左边第一座石台上,是一只青瓷盏。
器形很薄,口沿微敞,釉色在昏黄灯下不是普通的青,反倒有种压着水光的润。墓里这么多年,表面只蒙了一层薄灰,盏身竟没见明显崩口。
红官脚步一下就慢了。
他没伸手,蹲在石台前看了半天,低声道:“这只别磕。”
瘦汉听乐了:“刚才是谁说有值钱的就行?”
“值钱也分怎么值。”红官头都没抬,“这种东西碰掉一个口,少的不是一星半点。”
庞四走过来,也没把窑口说死,只拿灯从侧面照了照釉面。
“越窑那一路,东西够老,火色也正。是不是行里说的秘色,我不敢在墓里张嘴就定。”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但整着带出去,上海有人认。”
这句话比报多少银元都管用。
陈二保眼睛都亮了:“一只就行?”
庞四看了他一眼:“你要嫌少,留这儿再陪墓主躺几年,看看还能不能给你烧一窑。”
“我就问问。”陈二保咳了一声,“又没说嫌。”
第二座石台上是一组玉带銙,七块白玉带板还按原来的次序压在烂透的皮革痕上。瘦汉伸手正要一块块拿,张海纪先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拆。上海那边,整套比散着好出手。”
庞四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让人连着底下那层烂皮痕一起托起来。张海纪这才松手。前阵子跟金三爷过眼学来的东西,到这会儿总算不是白听。
真正让红官停下来的,是棺首旁那件镂空鎏金银香囊。圆球不过拳头大,外壳已经发乌,缝里却还压着细细的金色。红官拿灯一照,里面那层小盂竟始终朝上,轻轻晃动外壳也不跟着翻。
这回连庞四都“啧”了一声。
“里面还有活轴。”
红官终于笑得真了些。
“这趟没白下来。”
棺尾还压着一方青玉私印,印底沾着发黑的朱砂。瘦汉只认出一个“汪”字,刚要开口,庞四已经摆手。
“姓早知道了。先看货。”
几件东西凑到一起,庞四脸上的神色也跟着变了。他没报数,只盯着那只青瓷盏和香囊看了一阵。
“都别磕,整着带出去。”
陈二保忍不住问:“能值多少?”
“够了。”庞四把灯放低,“只要能活着把这些东西背出去,这一盘的钱就够了。”
红官听完更干脆:“那就更不能砸在这儿。”
庞四没让人马上往怀里塞东西。他先用细杆从石台底下探了一遍,又让小哥看了眼台座与棺床之间有没有连缝。几件东西都是独立摆放,底下没有吃力的机括痕,这才用布一件件包起来。
青瓷盏和香囊归红官的人先背,玉带銙整组不拆,庞四自己收着。那方私印张海纪没争,只提醒别把底面磕花。
东西真正进了包,陈二保的腰都像直了点。
“这才像下墓。”
许木生靠着石台坐下,伤腿伸直,额头全是汗。
“你前头死里逃生的时候怎么不说?”
“前头那叫给墓主干活。”陈二保道,“现在多少见着工钱了。”
这回红官也笑了。
笑声不大,在空旷墓室里却荡开一层回音。
张海纪没跟着说话。
东西值钱当然是好事。庞四这一趟折了人,红家也死了伙计,要是什么都带不出去,谁心里都不会舒服。可他进门以后一直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棺椁。
棺床四周没有新鲜磨痕,地砖也平,至少眼下看不出一碰就动的东西。
他抬起灯,顺着棺椁往上照。
光先爬过黑沉沉的椁盖,又落到更高处。
张海纪忽然停住。
“灯举高点。”
庞四听出他语气不对,没问,直接把手里的灯往上抬。小哥也跟着仰起头。
两盏灯火一高,券顶下原本吞在黑里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
棺椁正上方,倒垂着一整朵石莲。
不是画,也不是贴在顶上的浮雕。
粗短石茎从券顶中间探下来,下面层层石瓣朝四周翻开,整朵莲花头朝下悬在棺椁上方。石瓣雕得并不细,甚至有些笨重,可越往中心越收,最下面那块莲房足有脸盆大小,正对着棺盖。
陈二保仰得脖子都酸了。
“墓主睡觉还得顶朵花?”
许木生没有接他的玩笑。
“不是一块石头雕到底的。”
张海纪也看见了。
莲房上有孔。
一共五个。
每个孔里都嵌着一枚拳头略小的石丹,颜色有灰黑,也有发暗的墨绿。表面磨得很圆,不像普通塞进去的石块,位置又刚好全压在棺椁正上方。
红官仰头看了片刻。
“也是陪葬?”
“别管它值不值钱。”张海纪道。
他说得有点快。
因为那东西给他的感觉很怪。
不是他认得。
恰恰是看着有一点熟,却怎么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前世那些已经隔了十几年的记忆里,好像有某个相近的东西闪了一下,等他真想去抓,只剩一个模糊轮廓。
小哥往棺床边走了半步,抬灯换了个角度。
“有缝。”
张海纪顺着灯光看过去。
这次看清了。
五枚石丹和莲房之间,都隔着极细的一圈黑线。不是裂纹,线太齐了,绕着石丹整整一周。
这些东西不是和石莲长死的。
它们是嵌进去的。
张海纪盯了几眼,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熟悉感反而更重。
“上面的东西,谁都别碰。”
红官这回没跟他抬杠,只把刚伸出去照灯的手收了回来。
灯火轻轻一晃。
那五圈细缝里,一点光都照不进去。
张海纪却没立刻收灯。
主墓四面都是整墙,进来的石门后头也没第二条路。按这种规格,封墓时总得给最后一拨工匠留退路,可他从进门到现在一圈看下来,能动的地方除了棺床附近,几乎没有。
庞四显然也想到这一层,绕到棺尾看了两眼,脸上的那点松快慢慢没了。
“先别收拾走。”
陈二保愣了下:“怎么?”
“路还没找着。”庞四抬了抬下巴,指向棺床,“真有后手,多半还在这下面。”
张海纪又看了一眼头顶那五枚石丹。
上面的不能碰。
可下面,恐怕还真绕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