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尘在杂役房里睁开眼,屋外的光还是深蓝色的。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昨晚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抢了赵管事的储物袋,拿到了玉石碎片。
第二件:他告诉了赵管事符篓追踪碎片的事,让赵管事意识到碎片已经不在他手里,从而暂时保住了赵管事的命。
第三件:玉石碎片,现在在他的储物袋里。
这三件事叠在一起,产生了一个他在行动之前没有完全算清楚的变量:符篓追踪的是碎片,不是储物袋,不是赵管事。如果刘守山今天或者明天触发了符篓,被追到的,是沈尘。
他在铺上坐起来,把这个问题想了约一分钟。
然后他下床,洗了手,去干活。
他需要尽快处理那个符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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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
沈尘找了个由头去内院修缮灵草架,在经过西侧小道的时候,用草木感知扫了一下昨晚弯道处的地面。
干净的。
赵管事的储物袋不在枯叶堆里了,他昨晚回来找了。
沈尘对这个结果没有意外。一个混了三十年的修士,不会任由自己的储物袋被丢在外面。他昨晚回来拿袋子的时候,发现碎片没了,灵石还在,说明抢他的人只要碎片,不要钱。这个判断会让他把目标范围压缩得很小:宗门里知道那块碎片存在的人,屈指可数。
赵管事现在最害怕的不是沈尘,是刘守山。
因为沈尘昨晚那番话,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针,刘守山埋了符篓,符篓追踪碎片。碎片不在他身上,他现在是安全的。但刘守山一旦发现碎片消失,会怎么处置他?
赵管事今天一整天都在宗门里,没有离开。沈尘在干活的间隙用草木感知扫了两次,他的热源都在刘守山院子方向二十丈以外的区域游荡,他不敢去刘守山那里,也不敢走远。
一只老鼠,被夹子钉住了一只脚,跑不掉,也不敢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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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问题:符篓。
沈尘需要亲自去苍梧山一趟,把那个符篓挖出来处理掉。
但不是今天。
今天进山会引起注意。昨天刚结束一次进山任务,今天一个杂役独自出门去坊市方向是正常的,但直接往苍梧山走,如果有人注意到,会成为他不需要的证据。
需要等一个好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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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理由,在第三天来了。
周怀远执事在杂役房门口贴出了公告:宗门需要补充一批苍梧外围的青藤根,招募有进山经验的杂役自愿前往,赏五块灵石。
这个公告出来,魏满仓第一个走到门口,在报名册上按了手印。沈尘在他后面第二个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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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是三人小队的模式,另一名杂役是沈尘不熟的人,一个叫老柳的四十岁杂役,修为二层,话不多,跟人维持安全距离。
三人小队进山之后,老柳按标准路线去外围药草区,魏满仓和沈尘顺着另一条小路往稍深的地方走,青藤根在中层外缘才有二十年以上的品相,外围基本都是七八年的,这个理由完全站得住脚。
沈尘没有告诉魏满仓他要去哪里,但魏满仓也没有问。两个人沉默着走,一前一后,沈尘开着草木感知,魏满仓把背上的工具包捏在手里,不时用手指弹了弹那个包的边缘,听声音判断松紧。
走了约半个时辰,沈尘停下脚步。
我需要在附近做一件事。你帮我放哨。
魏满仓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点了头,然后在旁边找了一块高处的石头,坐上去,背对沈尘面向来时的方向。
沈尘往前走了约两百步,找到了那个浅潭。
潭的样子和前天一样,静止,微冷,边缘的植被茂密而潮湿。他用草木感知先扫了一遍整个潭区,确认周围五十丈内没有其他人的热源,然后走到三块标记石头的位置,蹲下来,开始挖。
泥很湿,挖起来不费力,约半尺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陶制的外壁,符篓完好无损,封口处有一层火漆封着。
他把符篓完整地挖出来,捧在手里,用草木感知轻轻探了一下内部的灵力波动。
那种压抑而锋利的感觉还在,但比前天更强了一点,符咒在等待触发的过程中会缓慢积蓄能量。如果再等几天,这个符篓在被触发时的威力会更大。
沈尘把符篓放在地上,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块墨绿色的玉石碎片,放在符篓旁边。
他需要想清楚这两样东西的处置方式。
符篓:不能带走。带走意味着持续面对刘守山随时可能触发的风险。最好的处置是销毁——但符篓的结构复杂,直接砸碎会导致内部符咒能量失控释放,相当于在这里引爆了它。
那就等于他亲手在苍梧山里制造了一场爆炸,浓烟会被宗门里的修士感知到,调查会随之而来。
不能引爆。
那就需要安全地拆解,把符咒能量导入地下,让它无处爆发,自然散逸。
《青木养气术》里没有这种拆解符咒的方法。但有一个类似的逻辑:木系灵气对灵力的吸收和引导,可以用来梳理紊乱的能量流向。如果他把草木感知的延伸根系网络作为导体,把符篓里的符咒能量引导进地面的根系网络,让它分散成无数细流……
他试了一下。
把一只手贴在符篓外壁上,草木感知从手掌延伸进符篓的陶壁,触碰到了内部的符咒能量——那种压抑而锋利的东西立刻对他的感知产生了一种排斥性的刺激,像是把手伸进一个装满细针的容器里。
他稳住,不退缩。
然后他引导木系灵气在手掌和地面之间建立了一条通道,把那些一批一批地往地面的根系网络里引。
慢,非常慢,而且每引出一批,符篓里的能量就变得更不稳定,需要更精细地控制。
花了约一个半时辰,符篓的外壁从微微发热变成了彻底冷却。
沈尘撤手,把符篓翻过来,在石头上轻磕了一下,火漆封口碎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张已经彻底暗哑的符纸,颜色从原本的朱砂红变成了灰黑。
能量全部导走了。
他把符纸撕碎,分散在潭边的水里,把符篓陶壁砸碎,碎片扔进潭里沉底。
然后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有几处轻微的灼伤,是在引导那些时不可避免的刺激留下来的,不深,两三天会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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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石碎片。
沈尘把它拿在手里,在光线下看了一会儿。
墨绿,木纹,古老的灵力呼吸。
它是什么,他现在不确定。苍梧山脉深处封印的一部分?还是某种引导性的法器?还是苏渡留给通行铜牌配套使用的钥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两件事:第一,刘守山想要它;第二,它有价值。
这两件事,就足够他把它带走了。
他把玉石碎片重新放回储物袋,走回魏满仓的方向。
魏满仓还坐在石头上,背对着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小树枝,在地面上划着什么。
沈尘走近了一看,地上划的是字。
不是汉字,是一种他不认识的、笔画更繁复的文字。
那是什么?
魏满仓听到声音,用脚把字抹掉了。
白鹿书院的符文。他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四年前白鹿山下,山里有动静。当时我还在白鹿,书院里有人去查。他停了一下,查的结果没有公开。但消息传出来说,那个声音和苍梧山脉的禁制波动是同一个频率。
沈尘把这句话放进脑子里,和之前周怀远的那句四年前白鹿山下曾检测到与苍梧山脉相同的波动对比,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角度不同,细节互补。
同一个频率,说明它们来自同一个源头。
魏满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个封印不止一处。苍梧山脉只是其中一处。
沈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满仓扛起工具包,往来时的方向走:青藤根找到了没有?
还没有。
那先找吧。出任务带着回去,才不引人注意。
沈尘跟上去,两个人在苍梧的雾气里沿着兽道走,偶尔分开去查看一下根茎的年份,用工具盘子在地表轻触测试。
二十年的青藤根,沈尘找了将近一个时辰,在一块背阳的崖壁底部找到了一株,根系扎得很深,地面上的茎已经有了笔管粗细,气味是一种沉郁的、带着几十年积累的木系灵气的草药香。
他估了一下:三十年,不止二十年。
他把整株挖出来,分成两份,一份放进储物袋,一份递给魏满仓。
这个给柳师姐。
魏满仓接过来,没有问为什么给柳师姐,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分两份,把草药稳稳地放进工具包里,然后背起包往出口方向走。
沈尘跟在后面,把草木感知往四面散开,确认回程路上没有异常热源。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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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之后,在宗门门口,沈尘看到了一件事。
赵管事。
他正站在门口,神情憔悴,脸色灰白,眼睛里有一种彻底想明白了却又没有路走的空旷感。
他看到了沈尘,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约两秒。
然后赵管事移开了眼睛,低下头,往内院方向走,步子不快,像是一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只是随着惯性在走。
沈尘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宗门,然后把视线收回来,换了一条路,绕过内院,直接往药库方向去。
他手里多了一株三十年的青藤根。
和一块玉石碎片。
还有一件事彻底想明白了:赵管事这颗棋子,已经不重要了。刘守山现在应该知道碎片不见了,赵管事也可能已经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了刘守山以换取自保。如果刘守山顺着这条线查,会查到有人抢了赵管事的储物袋,但查不到沈尘身上,因为储物袋是在宗门内院的西侧小道找回来的,碎片不见了,但灵石还在,说明抢劫者的目标非常精准。
宗门里知道那块碎片价值的人,数得过来:刘守山、赵管事、白鹿书院、以及今晚之后加上一个沈尘。
刘守山怀疑的范围,不会落在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弟子身上。
至少现在不会。
沈尘推开药库的门,把三十年青藤根放在了分拣台上,然后抬头,等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