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桥说六个时辰。
沈尘在管理局的后屋里坐了约莫一炷香,把整件事拆开,分成一段一段地算。
首先,门口的公署眼线盯的是南巷的住处的门,他现在在管理局,对方跟不到这里。
但对方不是一个人,公署的人,既然能在南巷口摆摊,自然也能在西街口安排第二组甚至第三组,这是基本功,沈尘自己也会,所以他不能走正门。
其次,孟桥说要带鉴定师去石室,但孟桥是管理局的人,他出门公署的人会盯着,不能直接跟着孟桥走,那样会把公署的人直接引到石室去。
再次,六个时辰,从安平城到苍梧山脉边缘,快步走约莫三个时辰,进了山之后再往中部,就是苏渡石室的方向,石室具体在哪沈尘知道,但孟桥不知道,意味着他不能把孟桥带得太远,必须在苍梧山脉边缘碰头,然后一起进山,进山之后他带路,孟桥带鉴定师。
不对,孟桥能不能走得开还是个问题,他是安平城办事处的三把手,带鉴定师出去,得顶得住上面的人问。
鉴定师是谁?
孟桥把茶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脆的:叶九声。
沈尘对这个名字没有反应。
但阿七的反应很大。
叶九声?那个号称灵气—听一个准
就是他。孟桥说,他在安平城,今天下午轮值。
他能走?
孟桥说,叶九声是鉴定师,不是坐班的。他出鉴定需要实地勘察,这是规矩。
什么时候走?
现在。
---
叶九声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约莫四十五岁,留着山羊胡,手指细得不像男人的手,倒像琴师。
但他的耳朵比琴师厉害得多。
孟桥没介绍完,叶九声就开口了。
四个人。他闭着眼睛,手指在半空中点了四下,一个木系,炼气四层。一个土系,灵气有点像锤过的铁,四灵根。第三个也是木系的,灵气很弱,但灵气里头——他顿了一下——有一种水系的根,你是五灵根?
他说的是阿七。
叶九声睁开眼睛,看了阿七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不对,不是土系,是金系,含在土里的那一类。铁匠世家?
阿七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圈,没合上。
先生——你——
别叫我先生,叫我老叶。叶九声转过来,对着沈尘的方向,虽然眼睛没睁开,但脸朝向的位置分毫不差。
你——他说:是最有意思的。
你的灵气里头有一个频率在重复。他把手指点在沈尘的丹田方向,隔着两尺,没碰到,七次,每七次停顿,然后又七次。
七次,七篇,《青木养气术》的前七篇,苏渡石室里那份玉简记录的就是七篇心法,沈尘已经练完了前三篇,第四篇还没开始。
这个频率,叶九声把山羊胡捻了一下,和苏渡的灵气频率,重合度超过七成。
你认识苏渡?
不认识。叶九声说,但他的遗物,当年是管理局的上一任鉴定师在苍梧外围发现的。
发现了什么?
三样东西:一份散修死亡记录,一份遗物清单,还有一份灵气频谱。
灵气频谱?沈尘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意思大概明白了,每个修士体内的灵气都有独一无二的波形,就像指纹。
苏渡死后,管理局的鉴定师把他的灵气频谱录了下来,建档留存。那玩意儿不是废纸,是能证明他是苏渡继承者的铁证。
你可以对照我的频谱和苏渡的频谱?
叶九声说,但不是在这里,需要一台频谱共振仪,那玩意儿在总局,不在安平城。
总局在哪?
苍梧山下,离这儿两天路程。
来不及。沈尘说。
叶九声睁开了一只眼,看了沈尘一眼,然后那只眼又闭上了。
另有办法。
什么办法?
苏渡如果是在苍梧山脉里死的,他的遗骸附近一定有残余灵气,尤其是在石室里。石壁会长年吸纳灵气,只要不带进死气,石室里的灵气,七八成应该还是苏渡的。
他用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圈。
带我去石室,我把你的灵气和苏渡残留在石壁里的灵气并行,让它们响。
频率共振,肉眼可见,一旦共振,就是铁证,谁也翻不了。
阿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显然没全懂,不过也不强撑。他在铁匠铺里学到的规矩是不懂就问,问晚了东西就砸坏了,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
沈尘从后窗翻出去的时候,用手在窗沿下面按了一下。
窗沿下面长着一丛矮荨麻,很矮,贴着墙根,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木系灵气顺着指尖灌进荨麻的根,荨麻开始向上爬,不是疯长,是定向爬,沿着墙壁的缝隙往南巷口的方向走。
约莫过了半柱香,他感觉到了,根触到了一个人的脚踝,不是阿七的脚踝,阿七还在屋里。是卖草药那个人的。
那个人还是坐在老地方,铺好了油布,油布上摆着几根风干的甘草和一两块药根,看上去是个老手,坐摊的方式、腿弯的角度、伸手取货的姿态,都像是在坊市里混了二十年的样子。
如果不是那指甲里的青沙,沈尘根本察觉不了。
根沿着脚踝往上,触碰到了他腰间的东西,硬的,金属的,扁平,约莫巴掌大,那是一块铜牌,反面刻着一个倒着的字。
公署确认了。
沈尘把灵气收回来,用最慢的速度,慢到荨麻的根往下退回去的时候,那个人的脚踝上连麻的感觉都没留下。他用的不是攻击路径,是感知路径,和当初追踪赵管事右袖里的玉简一样的原理,只是方向不同,感知的精度更高。这里没有山风,没有野兽,也没有禁制干扰,安平城的地面像一块死木头,好探,但也意味着对方也在这块死木头上,只要那边也有木系的人,走一步就能被感知到。
沈尘没有绕道,直接推开了后窗,那条巷子,昨天踩过青苔的那条,他翻了墙,站在巷子里等。
等了约莫十息。
脚步声来了,从南巷口的方向往这边走,走得很快,但不是跑,是一种不追丢的速度,因为对方不是来杀人的,而是来盯人的。
沈尘转过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走了三十步,拐了个弯进了一条主街,主街上人多,安平城的散修正在赶早集。
他在人堆里走了约莫一盏茶,然后进了坊市。
安平城的坊市比青云宗外面那个,大三倍有余。药材、灵器、功法残卷、旧物回收、各种人的头发、脚步、灰尘,混在一起,空气又腥又烈。他穿过灵器区,转过药材街,在回收摊旁边一停下来,然后就闻到了阿七已经蹲在那里扒拉一堆废旧铁锭,整个人像回到坊子里。旁边卖铁锭的摊主四十来岁,嗓音嘶哑,也是练气期。一个端着一麻袋灵草的老修弓着腰从旁边挤过去,大声嚷着让路。沈尘踩着那个人让出来的一脚空当蹲了下来,蹲在阿七旁边。
还有多久?不是问孟桥,而是问阿七。
叶九声说他交代完应过来。
那个卖草药的还在局门口。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她,沈尘往坊市北侧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是一家卖散酿酒的小铺子,铺子门口站着一个灰衣服的女修,是霍小楼,上了楼。
霍小楼在坊市北侧一座二楼茶馆的窗户旁边站着,打开窗户,能看到半条西街和三个巷口,包括那个卖草药的,他的摊子从二楼看下来像个蚂蚁窝。
三息前,霍小楼的手在窗沿上轻轻按了一下。事先说好的:按一下人还在,按两下动了,现在按了一下。
他还在等。沈尘对阿七说,叶九声从管理局后门出来,穿红色巷到坊市北门要多久?
阿七从怀里把那两块碎铁片摸出来,在废墟铁锭堆里磕了一下。
走慢了一炷香,快了半炷香。
等他到了,走北门出城。
出城之后呢?
往东,走苍梧东麓的方向。沈尘把声音压到阿七能听到的极限,谷主说,东麓有一条采药人走的老路,可以绕过苍梧山的常规入口,直接进山。
谷主什么时候说的?
第027章。
阿七愣了一下,嘴动了,没出声,但沈尘看出来他是在默数章数,不要数,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
叶九声从红色巷出来的时候,身上换了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衫,看去像个进城卖菜的老农。他走在孟桥前面约莫十步,二人保持距离但不走散,这是管理局的习惯。孟桥也没穿公服了,换了便装,腰间那块黑玉牌塞进了怀里,但衣服撑出来的棱角还在。
沈尘站在坊市北门等他们。人到齐,没有废话,四个人从坊市北门往安平城的城门去。霍小楼站在茶馆二楼,把手放在窗沿上,目送四人,然后自己也下了楼,帮忙照看一段,送到城门,接下来她不管。
沈尘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只是说了一句很短的话,隔着茶馆的喧声根本传不到,但他看到她嘴唇动了一下,是两个字:
走好。
---
城门。
安平城的南城门是常规的出城方向,往南是散修聚集的小镇,往东是苍梧山脉,往北是一大片荒原,基本没人走。
沈尘走了北门。
出城之后,四人沿着城墙根往东拐,绕了近半个安平城的城墙,踏上了往苍梧东麓方向的路。
路上孟桥把地图拿了出来,和沈尘对了一下石室的位置。石室在苍梧山脉中部,一道暗谷里。那道暗谷沈尘来过两次,第一次是追着赵管事的右袖热源过来的,第二次是来拆陶符篓的。
第三次,不是来寻宝,是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石室外的禁制还剩不到五个时辰了,禁制一旦崩塌,里面的血契将在反噬中炸掉那间石室,把苏渡最后一点残留灵气炸成虚无。
没有残留灵气,就没有频谱对照,没有继承,就没有护钥人身份。
能要挟公署的,只有另一个护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