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点的记忆不像前五段那样在脑海里展开画面,它是一百种声音叠在一起灌入经脉的。
声音入体之后不散,沿着经脉壁扎了根,像一百根细丝缠在灵气运行的轨道上,平时不响,每到夜里安静的时候,那些声音就会冒出来一点。
磨铁声、刻字声、入土声。
沈尘在客栈里半昏迷两天,经脉被拆装了六次,灵气运行需要时间恢复。
他躺着的时候五十三处缺音点的感知网在脑子里亮着,像一张星星图,每一个点都在搏动,有的快有的慢,快的是缺口在扩大的,慢的是稳定的区域。
第三天他起来了,出客栈的时候,安平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眼。
街上有人走动了,比他刚回来那天多了些。
从外面来的散修多了,消息已经传开了:苍梧封印管理局总局在安平城,铁片也在总局,各路散修想来碰碰运气。
沈尘去炼器坊看了阿七,阿七正在炉前打他的新刀,矿石已经选好了,不再是凡铁,是矿渣里筛出来的黑铁精粉,掺了一指甲盖大小的寒铁碎片。
沈哥,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没睡好不是脸色不好,你脸色不是没睡好的那种不好,是灵气不对的那种不好。阿七放下锤子,皱着眉看他,我爹说过,打铁的人看铁色就知道炉温,我看人脸色就知道灵气,你灵气在抖。
沈尘没否认,阿七虽然说话粗,但他的手比眼睛准,十几年在铁匠铺里练出来的观察力,比修士的神识还利。
经脉受了点震荡,养几天就好。
阿七从炉台底下摸出一个纸包,包里是一块还热着的烤红薯。
吃吧,方师傅说红薯补气,当然不是灵气,是凡人的气。凡人的气足了,灵气才有根。
沈尘接过红薯,坐在炉台边上吃了,既甜又热的红薯,从喉咙暖到胃里。吃完了,他感觉经脉里的抖确实轻了一些。
阿七,你打刀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想刀啊,还能想啥。
不想别的?比如打完这把刀以后干什么?
阿七挠了挠头,没想过,打完一把打下一把,方师傅说好的炼器师不愁没活干。
沈尘笑了一下,他起身出了炼器坊。
走在街上的时候他开始想一些没想过的事。
不是刻意的,是那些声音在经脉里响了三天,磨铁声、刻字声、入土声,一百个人一辈子的声音。
这些人磨了一辈子铁片,然后把铁片埋了,然后他们死了......他们做完了,做完了就走了......他们的声音留在铁片里,留在堤上......够了,他们够了......
我也够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不深,但扎进来了。
练气十层、练气十一层、练气十二层、筑基、金丹、元婴,每一步都是排队,排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吴守排了一辈子,排到死;沈家先祖排了八百年,周怀远排了三十四年,庄正排了六年......
我也排队排一辈子,排完了,够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变成堤上的一块砖,和吴守一样,和那一百个听铁人一样。
够了。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不是恶念,不是放弃,是一个合理的判断。
练气十层在散修里已经不低了,有无尘谷,有阿七,有石青,有旁枝,筑基丹在怀里,回谷里种药田,教几个人听铁,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够了,真的够了!
这个念头太合理了,合理到沈尘自己都分不清这是心魔还是想通了。
他走到城北大道的时候,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了一道旧痕,是他第一次来安平城时刻的记号。那时候他练气四层,揣着三株紫心兰,在安平城碰壁,刘平堵他、公署找他、半张脸的顾长风帮他。
那时候不够,,那时候什么都不够,不够灵石,不够修为,不够朋友。
现在够了吗?
他靠着槐树坐下来,闭上眼,五十三处缺音点在脑海里亮着。东边那片黑还是黑的,白鹿书院以东的空白区,那个吃声音的人还在里面。
不够,东边还黑着。
但这个来的时候,经脉里那些磨铁声又响了。一百个人磨铁的声音好像在说:你够了,我们够了,你也够了,不用再走了。
沈尘睁开眼,日头偏西了。
他知道这是心魔了。
不是恶念的心魔,不是我要称霸修仙界的心魔,是的心魔,是该歇了的心魔,比恶念更难破。因为它说得对,任何人在他的位置上都该歇了,炼气十层,有谷有丹有朋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但这个字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他站起来,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往客栈走。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隔壁一间铺子的门开了,一个矮壮的中年人探出头来,短褐草鞋,手上有厚茧,指甲缝里全是泥,练气八层土系修为。
中年人指了指沈尘,你脸色不对。
沈尘看向他,他们之间并不认识。
你是修士?灵气在抖,我当矿工的时候见过这种情况,矿洞里灵气不稳,矿工就会这样:脸色发灰,眼眶发青。
你是?
秦老六,挖矿的。他搓了搓手。我在这边借住,就住在你隔壁。昨晚你屋里响了一夜,听得出来是灵气在墙上碰的声音,我在矿洞里听惯了这种声音。矿洞壁如果响,就是要塌,你身体现在有这种响声,说明你身体里在塌。
沈尘看着秦老六,矿工出身,粗手粗脚,但说灵气不稳说得精准,土系修士对最敏感,他们一辈子在土里挖矿,靠听墙壁的响声判断是否会塌方。
没事。
秦老六看了他一眼,明显的没信,但他也没追问,他从门后拎出一个陶罐,倒了一碗水递过来。
喝吧,这是井水,虽不是灵泉水,但胜在干净。我爹说过,人不舒服的时候别吃药,先喝水,水能把浊气往下带。
沈尘接了喝了。
秦老六蹲在门槛上,他蹲的姿势像在矿洞里,背靠着门框,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手自然垂着。
你在安平城干什么?
办事。
办完就走?
办完就走。
那赶紧办完。秦老六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这地方不好,灵气太浊,比矿洞还浊。
沈尘回屋了,他躺在床上,经脉里的磨铁声又响了,他闭上眼,五十三处缺音点在脑子里亮着。
东边那片黑,白鹿书院以东......
不够。
但的声音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