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尘走了三天。
齐沧走在前面,凡铁刀挂在腰侧,右手左肩都好了,齐沧不愿就地养伤,如果要他养三天他就走了。
伤不走路,不走路伤自己。他说的是他师父的话。
秦老六背着叶回舟的画走在后面,画卷用秦老六的粗布包了两层,他说我怕把画蹭脏了。
叶回舟走得不快,被吸了四年灵气,他的步子轻得像风里飘的纸片,每走三十步就开始发喘,沈尘有意放慢步子,叶回舟默默跟着,口里就是说不谢字。
裴青羽走在沈尘右边,一路上没有说话,火玛瑙在袖口里,上面的红绳不见了。
第四天中午,他们一行人到了无尘谷口。
谷口的松树还在,秦老六去年翻的那段路面上长了新草,石青种的旁枝在谷口西侧,第四茬花苞半开的,不再是紫心兰的花色了,比紫色淡一点,有点偏白。
阿七在谷口等着。
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锤,锤柄磨得发亮,他看到沈尘的时候把锤放下了,回来了。
石青从谷里跑出来,十四岁的腿比四个月前长了,他跑到了沈尘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沈哥!你、你修为......他感知到了练气十一层的灵气波动,十一层了?
十一层。
石青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回头往谷里喊:孙八叔!卫姐姐!沈哥回来了!十一层了!
孙八从药田方向走过来,土系灵气还在手上,他刚刚正在翻土。孙八看到沈尘站住了,他虽然还是比较瘦,但他的脸比四个月前好了一点,腐骨草吃了一个疗程,经脉侵蚀缓了。
沈尘。孙八说,语气比上次见面少了两分疏离。
卫听弦从东边小路走来,她四个月前离开了,剑修好了回门派交完差,现在又回来了,她手里多了一柄新的短剑,交差了。她说,门派说剑修得不错,让我再修一柄,我是回来借炉子的。
阿七的炉子。
阿七看了她一眼,炉子在我铺子里,你要用得排队。
排在你后面就行。
魏满仓不在,他去灰石镇找凌不周去了,已去了四个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也没有信传来。
沈尘走进谷里,谷里的药田翻过了,是孙八翻的;阿七的铁铺多了一台新砧,是方师傅从总局炼器坊托人送来的;石青的馄饨摊在谷口南面支起来了,摊子比以前大了两块板。
沈尘走到旁枝旁边,第四茬花苞已半开了,花色呈白偏紫,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苞。
旁枝根须动了,从花苞底部舒展开来,像一只手松开了拳头,四基频在花苞里产生了共振,堤声也在。
谷里没事。阿七蹲在他旁边,就是谷主还没回来,宋慕也没有回来,谷主的信和木牌在你手里,之前你人也不在。
我知道。
还有,阿七停了一下。谷里多了一个人。
顾长风带来一个女的,说是矿村出来的,能听到铁片响。
沈尘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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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内药田东侧有一间小棚以前是堆柴的,现在柴被搬走了,棚里铺了一张草席,席上坐着一个人。
瘦,从小就没吃饱过的那种瘦!看着她,不自觉让人浮起这个念头。
她脸颊窄小、颧骨突出、下巴尖削、头发凌乱,像是一直没梳过一样。
她穿着矿村的灰布衫,衫子太大,看款式应是她爹的。她爹死了,衫子她接着穿。
她看起来十六岁左右,两只手抱着一块铁片坐在草席上。
铁片不是字纹练习片,是矿洞里挖出来的一块旧铁片,铁片上有锈,她抱着像抱着一块金子。
她没抬头专心在听。
她听到了铁片在响。
沈尘站在棚门口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手指在铁片边缘摸索,摸到了频率的震颤。她的手指比沈尘的细,摸铁片的姿势像吴守,一次摸一寸,一寸一寸挨着摸过去。
阿七在后面说:她来了三天了,顾长风从北边带过来的。她说她老家在苍梧山脉北麓矿村,她说能听到铁片响,全村人都觉得她疯了,只有她爹信了她。她爹死了以后她一个人走了,走了一个月才走到无尘谷。
沈尘没说话,他蹲下来,和她隔着三尺蹲在棚门口。
铁片还在响,她还在认真听。
你叫什么?沈尘问。
她睁开眼,眼睛不大但干净,她没有疯也没有怕,只有习惯,习惯了被忽视的那种安静。
温萤。
你能听到铁片响。
能,我从小就能听到。我爹挖出来的矿洞里的铁片,他放在枕头底下,我听到了它晚上在响。全村人说我疯了,只有我爹不信,我爹说我没疯,我只是耳朵比别人的好。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字都清楚,不像石青那种蹦字,每句话都完整的话,只是没有多余的字句。
沈尘看着她手里的铁片,那是一块有锈的旧铁片,有频率在锈底下响。
你一个人走了一个月才到这里?
一个人。
路上吃什么?
野果子、河里的鱼......有时候遇到猎户的棚子,棚子里有火,我就坐在火旁边不走、不偷,坐一晚上就走。
沈尘伸手,他手里有一块字纹练习新铁片放在温萤面前,这块铁片与安平城集会上发的那种一模一样。
你听下这块铁片看看。
温萤放下旧铁片,拿起新铁片,手指仔细摸着铁片边缘。
新铁片的频率比旧铁片干净,没有锈也没有百年积尘,频率是沈尘灌进去的四基频加祖瓮之血,温萤的手指摸到了。
她的眼睛亮了,并开始确认频率。
这块不一样。旧铁片只有一个闷闷的声音,像土里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透了一口气;而这块有四条声,它们像绳子一样拧在一起。
沈尘怔怔地看着她。
安平城集会上,二十个散修拿铁片,只有七个人能听到响,没有人分辨出四条声,他们只听到,温萤三天前刚到无尘谷,甫一接触到新伯片,她听到了四条声。
你没疯。沈尘说。
温萤抬起头看着沈尘,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更重的话,但她说不出来。
她把新铁片放回沈尘手里,像把一块借来的光还给主人。
你还想听吗?
那就拿着,这块是你的了。
温萤把铁片拿回去,手指又摸着铁片边缘,四基频在指腹下畅响,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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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尘从棚里走出来,阿七在门口。
怎么样?
她是跟吴守、陈白崖一样的凡人听铁人,她天生就能听到频率,不需要修为、不需要灵气,耳朵天生比别人的好,不是好一点,是好另一个维度。
能教吗?
不需要教,她已经能听了,需要教的是怎么把听到的声音用出来。
齐沧从谷口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棚里的温萤,新来的?
矿村出来的凡人听铁人。
齐沧没多问,他看了一眼就巡谷去了,看路上有没有新脚印、看松树有没有被踩过、看谷口泥土有没有翻动。
秦老六在谷口翻土,他把谷口这段路的土又翻了一遍,上次翻过的,又被踩硬了。他说。
叶回舟在棚子旁边画画。他把堤志剖面图从安平城带回来了,图上画了柳听白与五人对峙。现在他在旁边加了一幅新的,画的是无尘谷全景:谷口松树、药田旁枝、铁铺、棚子里的温萤。
他画温萤的时候画得很轻,线条淡得像萤火,是他看到温萤的样子就是这样,轻的、安静的、坐在草席上抱着铁片静静地听。
裴青羽在药田,她蹲在旁枝旁边看花苞,火系灵气离旁枝三寸,旁枝是木系的,火太近了不好。
石青在馄饨摊煮馄饨,他煮了一大锅。沈哥回来了,所有人都要吃。他的馄饨比四个月前做得更好了,皮薄了、馅多了、汤也鲜了。
沈尘坐在药田边上,面前摆了七块字纹练习片,每一块灌了四基频加祖瓮之血。
他的感知网展开覆盖百里,覆盖住谷口到谷内、药田到铁铺、棚子到馄饨摊内的每一个人、每一块铁片、每一寸地脉。
堤声在经脉里响,可清晰感应到一百个听铁人、五十三处缺音点、十七锚点、四基频。
无尘谷回来了。
明天开始教听铁。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