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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后头一个戴蓝袖套的年轻女同志正在搞销售。

她手里举着一本发财证,正热情洋溢的跟面前的‘沪爷沪婆’们讲解。

“你们看一看,这个不是股票,是股票认购证。一本四张,一张一个号,一张身份证能买5本,然后凭这个去参加新股抽签,中签了就能买最便宜的发行价新股。”

人们对于新出的东西总是好奇。

很快就有一位‘鸭舌帽’老头问:“这证多少钱一本伐?”

“三十块。”

老头扭头就走,还不忘嘟囔着丢下一句,“三十块就买四张纸?是侬脑子有毛病?还是我脑子有毛病?”

又有个沪爷追根问底,“如果中不上呢?”

在这个年代,资本市场的信息很不明朗、也不对等,哪怕是证券公司的工作人员,也不是很懂,女同志甚至也觉得自己是在坑人。

羞耻感让年轻的她脸色微红,嗫嚅的声音都细如蚊蚋。

“中不上就……就相当于支援国家建设了。”

听得老头脸皮子都抖了抖,“支援国家建设,我不知道买国库券去?那个还能归本付息,至少还能赚点呢。”

他也嫌弃地撇撇嘴走了。

老周站在柜台外面,死死盯着那摞红本本。

他太清楚它后面会疯成什么样,只看了几眼,就喉咙发干、眼睛发红,内心甚至比见到‘玉体横陈的冯小怜’还要亢奋。

我的妈。

……这就是30变5000的‘发财证’真身吗?

要不干脆全抱回去算了?

但望望旁边背着相机、准备抢金融新闻的记者,他还是艰难的克制住了自己的激动。

——悄悄的发财。

打枪的不要。

旁人只能看见三十块一本的纸片,他看见的却是日后黑市上被炒到几千块一本的稀罕物件,那股疯劲,比香港万众期待的赌马,都攒劲多了。

虽然心底贪婪得都快爆炸,可他脸上是一点不露。

他还故意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挤出人群去滚动屏前看了一会儿行情。

但现在上海交易市场,只有可怜的‘老八股’。

涨跌幅也只限制在1%,要死不活的。

毫无生机!

周爱国和小汉奸两个土包子,也不知道老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都不耐烦的去外面街边蹲着抽烟混时间,随便欣赏、品评一下‘斯文’的上海姑娘……

“咦,这个好~!蜜桃臀、水蛇腰。”

周爱国的声音很大,惊得姑娘没好气地回头轻啐。

我的妈~。

那张恐龙似的脸一入两人的法眼,恰似‘母牛一回头,彗星撞地球。’

惊得他们直接窜回了营业厅。

而笃定的老周一直很沉得住气,瞪着大屏幕一动不动,如此,又挨了半个小时,看新奇的早散了,更没人问东问西。

柜台前冷清得都能拍苍蝇。

连宣传部派来的记者也走了。

终于轮到老周表演了。

他就学着土老帽‘陈佩斯’一样,驼着腰、袖着手,装成随便看看的样子,“同志,这个四张真的都能买股票?”

冷场了半天,才总算来了个人。

女同志热情得很,“不是直接买股票,有了这个,你就有了抽签的资格。中签了之后,才能按发行价买新股。”

老周假装拧起了眉:“这不跟买刮刮乐彩票差不多了?”

相信兄弟们都有印象。

这个年代,特别喜欢刮这玩意……

女同志却直接否认,“不一样的,股票认购证是能反复抽签的,比彩票幸运多了。毕竟那个一刮完,就直接作废了。”

老周笑笑,又问,“那么,这资格要多少钱一本?”

“三十块。”

老周心里其实早就有了数,但嘴上还在装,“能退不?”

难得有人问,女同志也没不耐烦,讲解得也很细,“不能退,不还本,不付息。以后认号不认人。”

这就说明‘能转让’!

果然为以后爆炒提供了最有利的条件。

他们说得热闹,旁边围观的大叔也插了话,“哦,也就是买个机会。那中签率有多少?”

又被一杆子杵到了良心上。

年轻女同志的声音又不自觉的压低了,“这个真不晓得,要等发行结束抽签才能知道。”

大叔立刻咄咄逼人。

“不晓得中签率,你们就敢卖三十块?”

声音很大,立刻引起了股民围观,搞得女同志很尴尬,但银行高人一等的傲气,又让她不服气的顶了一句,“先生,股票本来就有风险嘛。”

关键时刻,底层就很团结。

旁边一个眼镜男随即也跟着同仇敌忾。

“什么风险?依我看啊,最大的风险就是你们!只四张纸,就敢要我们几天工资!黑,真黑~!”

直接把女同志给顶急眼了。

她小嘴一抿就想骂人,但老周又适时开了腔,“你们单位是不是有摊派任务?”

一提到这个伤心事。

明知道任务很难完成,搞得女同志更不耐烦了,嗓门都大了不少,“叔~,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别问!”

见终于把人问毛了。

老周就故意装着讨好似的笑了笑:“买,怎么不买!不装了,大叔我有钱。你就先给我拿十本试试水,顺便帮你开个张、充个业绩。就算回报麻烦了你这么久。”

随便找个借口。

总好过引起有心人注意。

毕竟他现在算是逆势而为。

女同志反而一愣。

口水都说干了,才终于有了个好的开头。

她心里确实有些感动,但还是不敢置信的问,“大叔,你确定要十本伐?三百块呢!要不还是算了吧?你这样胡乱花钱,回家容易被大妈拿着撑衣杆追着打。”

毕竟都能买几百斤猪肉了!!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围观的大爷大妈也乐呵呵的笑。

甚至还有好心人跟着帮腔,“就是啊,大几百呢?你再有钱,也不能这样打水漂吧?别上头,揣着钱买几斤肉回家打打牙祭才是真的。”

但老周一点也不心疼。

“三百就三百,说帮你充业绩,今天就一定要充到数。”

哎哟我去。

这乡下农民是被下了降头吧?!

一点也不听劝!

在所有人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中。

他爽快的从怀里摸出报纸包,数了三张“四人头”,又递上自己和周爱国的身份证,“我五本,我儿子五本,行吧?”

有钱、有身份证。

他以为‘发财证’会稳稳到手。

好心的女同志却很失望。

——大叔也太不会过日子了!

可等她仔细看看手里的两张身份证最前面的编号,居然如释重负的又把钱和证件一起递了回来。

“叔,真遗憾,这个要我们上海本地人的身份证才能购买。”

“……”

我操。

原来还有‘地域歧视’这个门槛!!

时隔这么多年,老周都已经忘了这一茬。

同时,他也理解了一个现象,怪不得上海人这么屌~,就是一直倾斜的优待政策给惯出来的!!

但这难得到老周吗?!

不可能!

为了发财证,他什么都豁得出去!!

……但丢脸的事,还是不要亲自上的好。

一肚子坏水的老周,眼珠直往两个年轻人身上溜。

大儿子还是太引人注意了。

又蠢!

他就朝精瘦的小汉奸一努嘴。

后者就跟着出了营业厅,老周头碰头低声教了他几句,就问,“有这个胆子不?”

小汉奸直接把胸脯一拍。

“叔,这世上就没有我不敢的,你就请好吧!”

然后,他就挤进大厅的股民堆里,跟走江湖卖艺似的,吆喝了一嗓子。

“来一来、看一看。”

“现在有个蠢货要开始‘大撒币’了啊。”

“我10块钱借一张大叔大姨的上海身份证,一共借10张,一手交钱、一手拿证,买完5本股票认购证就马上当场归还,你们可以在旁边监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