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西郊招待所院子里的探照灯亮如白昼。
沈青云坐进黑色帕萨特后座，将那张从陈建国鞋底抠出来的黑色存储卡递给随行的省审计厅处长方敏。
汽车发动，朝着市财政局方向驶去。
方敏接过存储卡，插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读卡器里。
屏幕闪烁了两下，弹出了十几个音频文件和一份加密的电子表格。
虽然表格设置了密码，但是陈建国刚才已经把六位数的生日密码一并交代了。
方敏输入密码，表格瞬间展开。
密密麻麻的资金流水数据映入眼帘。
“沈市长，全对上了！”
方敏盯着屏幕，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十二家空壳公司的三百亿资金，在江城商业银行高新支行停留了不到两个小时，就通过四家贸易公司的虚假铜材买卖合同，全部转入了高新区管委会下属的‘芯光半导体科技有限公司’和另外三家置业公司。”
沈青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芯光半导体？”
他睁开眼，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公司名称，“我记得前天看市政府工作简报的时候，高新产业园管委会主任张绍峰还在上面重点汇报过这个项目，说是引进了海外顶尖团队，总投资一百二十亿的晶圆制造基地。”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秘书陈默立刻转过头汇报：“是的市长，张绍峰是五年前通过省里海外高层次人才引进计划回国的经济学博士，平时在省市两级媒体上特别活跃，那个芯光半导体项目还是咱们市去年的头号招商引资工程，光是省发改委和市财政拨付的专项研发补贴，就已经拿走了八个亿。”
“拿着省里的研发补贴，再套走城投集团的三百亿救命钱去炒地皮。”
沈青云冷哼一声，“这位海归大才子，胃口比金大奎还要大。”
他掏出普通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十分。
这时候柳沐雪应该还在等国安那边的消息。
电话刚拨出去，那边就接通了。
“青云，温哥华那边已经妥了。”
听筒里传来柳沐雪略显疲惫却依旧清脆的声音，“国安的同志赶到橡树街的时候，正好碰到两个持枪的亚裔男子在撬陈建国家属住宅的后门锁。现在两个歹徒已经被当地警方控制，陈建国的老婆和儿子已经转移到了领事馆的安全屋。”
“干得漂亮。”
沈青云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么晚还没睡，累坏了吧？”
“你都在前线拼命，我怎么睡得着。”
柳沐雪轻声回应了一句，紧接着问道，“存储卡里的数据看过了吗？是不是跟高新区的芯片项目有关？”
“你连这个都猜到了？”沈青云有些意外。
“我昨天在省发改委查万象资本底档的时候，顺手翻了一下江城近两年的高新技术补贴名录。”
柳沐雪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张绍峰申报的那个芯光半导体，号称购买了六台进口的光刻设备和全套无尘晶圆生产线。但是，我查了海关总署去年的精密仪器进口报关单，整个江南省去年根本没有进口过一台半导体光刻设备。”
听到这话，沈青云彻底明白了。
难怪陈建国说那三百亿根本没有买什么设备，原来连整个高新区的百亿芯片基地，从头到尾都是张绍峰搭建起来骗取补贴、掩护洗钱的道具！
“沐雪，明天早上八点，我准备去高新产业园现场办公。”
沈青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既然张绍峰用省发改委的重点项目当挡箭牌，还得劳烦你这位发改委高技处处长，陪我一起去唱一出双簧。”
“没问题，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带队在高速路口跟你汇合。”
挂断电话后，车子稳稳停在了市财政局大院里。
沈青云没有回宿舍休息，而是直接上了八楼会议室。
高志华正裹着大衣躺在沙发上打呼噜，听到开门声，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高局长，醒醒吧，别睡了。”
沈青云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资金流向图扔在桌上，“去洗把脸，通知高新产业园管委会主任张绍峰，早上八点，省发改委和市政府联合督导组要去芯光半导体基地现场核查固定资产。”
高志华揉着惺忪的睡眼，凑过去看了一眼图纸上的“芯光半导体”字样，脸色顿时变了。
“沈市长，张绍峰可是省委组织部备案的专家型干部，而且那个芯片基地属于涉密研发单位，咱们不提前打招呼就闯进去查账，万一闹到市委郭书记那里……”
“郭书记要是问起来，让他直接找我。”
沈青云盯着高志华，“倒是你，高局长，你现在就可以去洗手间给张绍峰通风报信。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赵刚的刑警队已经把整个高新区四个出城路口全部封死了，你要是想进去陪陈建国吃牢饭，尽管掏手机。”
高志华脖子一缩，双手连连摆动：“不敢不敢，沈市长您说笑了，我这就用座机通知管委会办公室！”
……
早上七点五十分，江城高新产业园核心区。
六辆考斯特中巴车闪着双闪，径直停在了芯光半导体科技有限公司气派的玻璃幕墙大门前。
管委会主任张绍峰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带着十几名园区高管站在台阶下迎候。
车门打开，沈青云迈步走下车。
紧接着，身穿黑色职业套装的柳沐雪带着四名省发改委的技术专家从第二辆车上走了下来。
夫妻二人在台阶下对视了一眼，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
“沈市长，柳处长，欢迎两位领导莅临高新区指导工作！”
张绍峰满脸春风地迎上来，伸出双手，“我们芯光半导体的一期工程刚刚进入试投产阶段，正在攻克十四纳米制程的工艺难关，两位领导来得太及时了！”
沈青云没有握他的手，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大门内空旷的厂区。
“张主任，场面话就不用说了。”
沈青云迈步往里走，“省发改委接到举报，反映你们芯光半导体存在虚报固定资产、套取国家专项补贴的嫌疑。带路吧，直接去一号无尘车间。”
张绍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收回手推了推眼镜：“沈市长，清者自清。咱们搞科研的最不怕查，不过一号车间是百级无尘环境，里面的精密光刻机正在进行晶圆曝光测试，外人进去如果带入粉尘，会导致几千万的晶圆报废，您二位在恒温走廊外隔着观察窗看一眼就行。”
“是吗？”
柳沐雪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海关总署的协查函，“张主任，你们上报给发改委的资产清单里，写着车间内安装了六台荷兰进口的沉浸式光刻机，单台造价四点五亿。但是海关的进口记录显示，你们公司去年只进口过六批产自东南亚的废旧机床外壳。用废机床曝光晶圆，这是你们园区独创的科研技术吗？”
张绍峰脸色微微一僵，但嘴上依然硬气：“柳处长，您有所不知，现在西方对咱们实行技术封锁，高端设备根本不能走正常海关渠道！我们为了打破封锁，是通过特殊贸易渠道分批拆解运回来的，这属于商业机密！”
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嘴！
随行的高志华和几名园区干部听得连连点头，觉得张绍峰这番解释合情合理。
沈青云却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车间大楼的排风口前，闭上眼睛听了三秒钟，随后伸出手掌，摸了摸墙壁外侧的冷却水管道。
管道表面冰凉，连一丝震动都没有。
“张绍峰，你在国外读的是经济学，没进过真正的军工芯片厂吧？”
沈青云转过身，看着张绍峰，“真正的百级无尘车间，新风系统和超纯水冷却机组是二十四小时满负荷运转的，排风口温度常年恒定在二十三度，低频噪音在七十分贝以上。可你这栋楼的冷却管是凉的，排风口吹出来的是自然风，连空气过滤器都没开！”
说到这，沈青云猛地一挥手：“赵刚，破门！”
“是！”
跟在身后的市局常务副局长赵刚一声令下，两名随行特警直接拎起破拆锤，两锤砸碎了一号车间的电子门禁锁，一把推开了厚重的气密铁门。
“沈青云！你这是野蛮执法！破坏重点科研项目，我要去省委告你！”
张绍峰彻底慌了，伸手就要去拦。
沈青云一把扣住张绍峰的肩膀，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推了进去。
车间里灯火通明。
地板确实刷了绿色的环氧地坪漆，正中央整整齐齐摆放着六台体型庞大、印着外文标识的白色机器，旁边还有几个穿着白色防尘服的工人正在装模作样地按着键盘。
但是，沈青云大步走到第一台机器前，双手抓住侧面的金属检修盖板。
他双臂肌肉贲张，猛地往外一拽！
“刺啦”一声！
只用了四颗普通螺丝固定的铁皮盖板被他生生扯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全场瞬间死寂。
只见那台号称价值四点五亿的光刻机内部，根本没有任何精密光学镜头和电路板，空荡荡的铁架子中间，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多袋用来增加重量的工业石英砂！
紧接着，赵刚带人拆开了另外五台机器。
毫无例外，全都是用废旧机床铁皮焊出来的外壳，里面塞满了沙袋和废铁块！
高志华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省发改委的几名专家更是气得浑身发抖：“骗子！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空壳骗局！”
张绍峰面如死灰，额头上的冷汗哗哗往下流。
他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沈青云，眼神 suddenly 变得凶狠起来，右手悄悄伸进西装内袋，想要按下里面连接着境外上线和园区自毁装置的紧急报警器。
然而，他的手指刚碰到袋口里的塑料外壳。
沈青云已经欺身上前，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张绍峰的右手腕，顺势往后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啊——！”
张绍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豆大的汗珠砸在地板上。
沈青云从他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的遥控发射器，扔在地上，一脚踩得粉碎。
“在我面前掏家伙，你还不配。”
沈青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痛呼的张绍峰，“省下点力气，去跟纪委和国安交代清楚，那三百亿到底进了谁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