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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槐树叶子掉了一半。

风一吹地上全是。李磊扫完一堆,风吹过来又散了,他把扫帚一扔。不扫了。

苏奶奶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薄毯子。你扫完堆起来点火烧了不就完了。

院里规定不能烧。

谁规定的?

刘大爷。

那是规定。苏奶奶点点头,规定就得遵守。

李磊捡起扫帚。林智端着搪瓷盆出来——赵秀兰让他去王婶家借酱油。路过时他看了看那堆叶子。

从那边往这边扫。顺着风。

李磊抬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被风吹了太多次了。

李磊照做。叶子终于堆成规规矩矩的一堆。

到王婶家门口,刚抬手门自己开了。王婶端着一盆红烧肉出来。

小智!正好——把这个端回去给你妈。不用还盆。

王婶——我还没借酱油呢。

先吃肉。酱油一会儿再借。

门关上了。林智端着两盆往回走。赵秀兰在厨房门口等着,愣了一下。你不是去借酱油吗?

王婶先给了我肉。

赵秀兰端进去了。林智听见她在厨房里自言自语:老王这个人,还是这么客气。

晚饭时林建国回来了,看了一眼碗里的红烧肉。

王婶给的。赵秀兰说。

林建国夹了一块,嚼了两下。

咸你就少吃。

林建国又夹了一块。

林智扒着饭。林建国说不是真的咸——他不说,但用筷子告诉你了。

十月最后一天,午休时周明明在走廊哭了。

眼泪忽然下来,越擦越多。旁边几个女生围着。林智路过时听见了原因:周明明养的兔子死了。

我奶奶昨晚忘了关笼子——它跑出来被野猫——她说不下去了。

女生们的安慰是不就是一只兔子嘛再养一只就好了。但那只兔子叫,她养了三个月。

林智走过去又走回来,站在人群外。

雪球是白的还是灰的?

周明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白的。耳朵上有两个灰点。

那挺好认的。下次去公园,看见耳朵上有灰点的兔子,说不定是雪球的亲戚。兔子一窝生好多只,遗传特征大概率会留传。

周围安静了一秒。周明明弯了弯嘴角——不是笑,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你说话好像生物老师。

我自然课听了。

铃声响了。人群散开。林智在墙角碰见张老师——她端着茶杯,应该是看见了刚才的事。又是那种多看了零点几秒的眼神。

十一月一来,北京就冷了。风吹在脸上像砂纸,嘴唇会裂。早晨上学能看见自己的白气,一团一团就散了。

赵秀兰给林智织了一副毛线手套。深蓝色,是旧毛线拼凑的——蓝色指头,灰色手腕,接口处能看见不同颜色的线头。他把线头往里塞了塞,怕赵秀兰看见会觉得自己织得不好。

公共厨房那边,各家开始囤大白菜。赵秀兰选了等厂里的卡车拉回来分。周六下午,一辆解放牌卡车突突开进胡同,车斗里是堆成山的大白菜。

卸菜了——各家各户来领——管后勤的老马拿着本子站在车旁,按户口本,一家四十斤。

赵秀兰带林智排队。轮到他们时,她搬了三十斤,林智搬了十斤。十斤对一个十岁男孩来说刚好——胳膊有点酸,但不至于走不动。

他把菜码在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王婶探出头来:哟——小智码的菜?比大人码得还整齐。

他暑假学的。赵秀兰说。林智注意到她说时没有解释怎么学的。

搬完菜他坐在门槛上喘气。手冻得通红。但赵秀兰少搬了十斤——够她少喘一口气。

十一月的第一周,学校通知下周家长会,期中考试提前。

王老师宣布时,教室反应分两种:哀嚎和沉默。赵健是沉默的,孙浩是哀嚎的。

完了完了——我爸上次就说——他转头看林智,你怎么不慌?

又不是第一次。

但是期中啊!我爸是这样的:随堂测验考砸了瞪一眼;期中砸了先说你,再给你妈告状;期末砸了——他咽口唾沫,去年我被禁足了一个寒假。

禁足这说法不准确。你没犯罪。

我爸才不管呢。孙浩趴在桌上,考完了把卷子给你爸看,然后等着——等就是最可怕的部分。

你别提前怕。考完了再说。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考试也紧张。

你紧张什么?你随堂测验九十八。

那是因为我漏了一道题。回家才发现漏了,半夜没睡——想那道题我三秒钟就能写对,为什么没写。

他说的全是真话。只是半夜没睡的原因不太一样——控分比想象中难。一道题空得恰到好处很需要运气。

从这天起,他在心里定了目标:基础计算全对,应用题偶尔错步骤,填空题空一道,附加题不做。总分控在九十五左右,排名第六到第八。

考前每晚赵秀兰会多煮一个鸡蛋。不是买的——王婶家母鸡下的。煮在开水里,蛋白紧实,蛋黄流沙。赵秀兰有个习惯——关火后再闷两分钟,说这样蛋黄不会太干。

她从来不问复习得怎么样了。她只是多煮了一个鸡蛋。

吃鸡蛋时他想:如果有一天赵秀兰知道他不需要四年级的课本——她会怎么想?不知道。但他决定永远不让她知道。

苏念不出来了。

不是因为天气冷。是因为期末考试。

初一的节奏跟小学没法比。十一月她们学校已经开始摸底考试——区里统一卷子,成绩报到学区再排名。大人们管这叫——摸的是学校的底、老师的底、家长的底。

苏念成绩中等偏上。语文还行,英语也还行。数学是短板。

她妈周老师,纺织厂的会计,跟赵秀兰一个厂——属于那种永远觉得孩子还能更好的家长。不骂不打,但会用一串问句让你无路可退。

林智在公共厨房洗碗时,苏念端着碗过来。她妈的声音追来了:

念念,你这次考了多少?

苏念脚停了一下。

八十六。

八十六?上次不是九十吗?

这次题难。

题难别人怎么考好的?你们班最高多少?

九十八。

你看——周老师的语气变了,不是责问,是那种你怎么不争气的叹气。后面的话林智没有听全——从你数学为什么上不去妈妈不是给你压力你大姨家的孩子去年考了西城的重点初中。每句单独拿出来都对,但排在一起就围成了一堵墙。苏念站在墙里面。

林智洗完碗回头看了一眼——苏念站在水池旁,低着头。那个动作很轻,不是怕吵到别人,是不想被人注意到她还站在那里。

他没有叫她。他不是她妈,不该替她妈说话。

但他听见她把碗放在水池边时,那个声音很轻。里面有东西——不是生气,是委屈。

他停下了擦手的动作。

念念姐。

苏念没回头。干嘛。

上次那个数学题——你说做错的,后来会了吗?

会了。

说得太快了。快到不是真的会了,是不想再讨论这个了。

林智把手擦干。要不你再做一遍?我刚好也在做数学。

苏念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有一点点红——不明显,但他看见了。

你四年级的题跟我六年级的能一样吗?

你管我几年级的。我就是想看那道题。

苏念沉默了两秒。然后走回屋里把书包拿出来了。

他们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下午的阳光还有一点残余的温度。苏念裹紧棉袄,摊开卷子。

这道。

是一道行程问题。甲和乙从相距240公里的两地相向而行。甲先出发半小时,速度40公里/小时。乙一小时后出发,速度50公里/小时。问两人相遇时间。

她第一步就列错了——把甲先走的那一段距离忘了。

林智扫了一眼。你看这里——他指着甲先出发半小时如果你把这当成乙出发时甲还在原地呢?

苏念盯着题目。……不对吧?早出发半小时,乙出发时甲已经走了一段了。

所以甲走的那一段,你算出来了吗?

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了一声。我——把它漏了。直接用的总距离。

苏念拿起笔。第一步:甲先出发走了20公里。第二步:总距离减20,剩220。第三步:220÷(40+50)=220÷90≈2.44小时。

列对了,算对了。全是她自己写的。

她放下笔,看了看卷子。

你什么时候学会行程问题的?

暑假预习的。

四年级预习六年级的?

书放在那儿没人管,我就翻了翻。他没抬头,看台阶上一只蚂蚁搬面包渣。

苏念盯着他。他知道她在看,但没有抬头。

她大概率没信,但没有追问——不是信任,是懒。算了,问也问不出来。

她收起卷子站起来。谢了。

不谢。

她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小智。

你有时候——真的不像四年级的。她顿了一下。但我有点——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暑假的时候,没有像别人那样说念念姐加油什么的。

说完她就走了。

林智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六号屋门里。风把院子里最后一片槐树叶子吹过来,落在鞋上——枯的,一碰就碎。

苏念不需要加油。她需要有人坐下来,跟她一起看那道题。

期中考试那天早晨,北京下了第一场冻雨。赵秀兰给他多加了一件毛衣。

路上慢点,路滑。

走出大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秀兰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端着半碗粥。她就那么站着等他走远。

他没有回头第二次。他知道赵秀兰不喜欢被看到在门口等人。

考试考了两天。数学、语文、自然、思想品德。

数学控分还行——空了一道填空,倒数第二步故意写错,得分96。语文控得不准——作文《我的家人》他写了赵秀兰,不想装,得了94。

自然90——实验题全对,概念题错了一道为什么冬天北方河流会结冰。他写温度低于冰点,参考答案是气温降到零度以下。这个错很微妙——对四年级来说太专业了。张老师翻卷子时在这道题上多停了一秒。

思想品德95。总分375。班级第七。

符合预期——前十不掉出去,前三不进。赵健考了第四。他不是控分,是真的只考了第四。

林智在走廊碰见赵健时,他正看着成绩单。表情很复杂——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

你第七。

你说你能考更高吗?

不知道。

赵健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进口袋,手指在口袋里多停了两秒。我妈说,下次要进前五。

然后走了。

家长会。

赵秀兰去开家长会那晚,林智在家写作业。九点多她回来了,林建国正在翻《北京晚报》。

怎么样?他没抬头。

老师说挺用功的。

就这些?

赵秀兰脱了外套坐在床沿上,表情有点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有点说不清。

张老师说——她顿了一下,林智上课很认真,作业完成得好。就是——

就是什么?林建国把报纸放下了。

她说——这孩子还可以更好。她跟别的家长说别松懈,跟你说的才是还可以更好

屋里安静了一秒。

林智低头写字,能感觉到赵秀兰在看他。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他在课堂上举手的次数比其他成绩好的同学少,但每次答对率很高。赵秀兰皱了皱眉,她说他在。原话——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智的笔顿了一下。停顿刚好是名字还差最后一横那么长。

然后他把那一横写完了。

妈,张老师对谁都这么说。就是想让我多举手。

赵秀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她暑假看他缝扣子的眼神很像——不是不信,是我在积累证据。

睡吧。她说。

林智合上作业本。张秀梅——这个语文老师——从开学第一天就一直在用一种我知道但我不会戳破的方式看着他。还可以更好你要努力我知道你没尽全力他在控制他偷懒他心里有一套自己的算法。

她没有干涉,只是看。每一次多看了零点几秒都在积累。

他决定——以后在她的语文课上,要多犯一两个小错误。不是表演,是还账。

十二月一来,真正的冷就到了。

公共水管冻了两次。第一次林建国用棉布包了一圈浇了半壶热水;第二次连热水都不顶事,他和院里几个男的拿钳子拧开接头,从里面掏出冰柱。

今年比往年冷。王婶捧着搪瓷杯子暖手,煤价涨了——煤场减产。我想趁涨价前多存两月。

林智在旁边倒水,听到了煤价涨了——没有评论,但记住了。

院里年纪最大的刘大爷——一个人住,老伴走了好几年,儿子在广东打工。他家的蜂窝煤炉子不好使,降温后火苗半死不活,烧不热屋子也烧不开水。

林智放学回来,看见刘大爷蹲在门口对着炉子发呆。洗得发白的棉袄,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刘爷爷,怎么了?

这炉子——火不够旺。换了煤球还是不行。

林智蹲下来。炉子底部靠墙那侧有个硬币大小的通风口,洞口周围积了一圈灰渣。

通风口堵了。氧气进不去,煤烧不充分。

哪儿呢?

这儿。他碰了碰通风口外壁——凉的。有细棍子吗?

刘大爷找了根筷子。林智伸进通风口转了两圈,灰渣落下来,又往里捅了一次——通了。

再试点火。

刘大爷重新划火柴。纸先着,然后木屑,然后煤球边缘变红,然后整颗烧起来了。火苗从蜂窝眼里钻出来,蓝黄相间。

刘大爷盯着火苗看了好几秒。嘿——这你都知道?

我爸说的。炉子得通风,没空气煤烧不好。

你爸懂这个?

机械厂的嘛。

回到屋里,在脑海里问了一句:

那是林建国说的吗?

不是。是常识。

你拿他当挡箭牌。

他是我爸。挡箭牌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刘大爷跟林建国聊天,提起这件事,他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会发生什么?

林智沉默了。

你以前不这么说话的。你以前只会说当前能量等级

你也变了。

他们没有再说话。

元旦前一周,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但下了一整天。起初落地就化,到中午院子白了。放学时天色暗得比平时早。

校门口只剩一个卖糖葫芦的——缩着脖子等人。山楂上挂了一层薄雪,红白相间。

林智没打伞。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化得很慢。

苏念在校门口等他。穿着枣红色新棉袄,在雪地里很显。书包比以前鼓了——多了两本参考书。

走吧。

今天补课?

补完了。明天还要补,后天还要补。她呼着白气,用手套擦鼻子——就是她十月织的那副,歪歪扭扭,线头从指缝露出来,她没剪。一月还有摸底考试。我妈说考不好寒假别出门了。

你能考好的。

你怎么知道?

上次那道行程题,你已经会了。

苏念踩在雪上咯吱响。会一道题有什么用。都不知道考什么类型。

把最不会的五种题型列出来,一种一种练。

苏念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说话的语气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说得好像你会一样。

我肯定不会。

但是——她笑了一下,笑容在冷空气里很短,笑完嘴就收回去了。我可以试试。

她第一次没有追问。

雪还在下。胡同安静了——雪把所有声音都吸走了。两个人前后脚走着,鞋踩在雪上发出干净的摩擦声。

到大院门口,看见李磊和几个小孩在堆雪人。刘鹏刘程两兄弟在雪地里打滚,李磊蹲在地上垒底座,垒到膝盖高了。

林智回头看苏念。

苏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院里玩雪的小孩,脸上有一种不属于十四岁孩子的表情。不是羡慕——她只是看着。去年这时候,她也是院里堆雪人的小孩之一。今年不是了。

念念姐。

寒假的时候,我帮你做数学。

苏念转头看他。雪落在刘海上,化成一小滴水顺着眉毛往下滑。她用手套擦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然后闭上了。

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走进了院子。

林智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胡同。

天快黑了。雪把胡同变成了白色——不是纯白,有点发蓝。路灯照在上面,反射出软软的橘黄色。远处有人喊小孩回家吃饭——吃饭了——再不回来菜凉了——声音飘过雪地,散在胡同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他和苏念的脚印,一大一小,两行。从胡同口延伸到院子里的槐树下。

雪还在下。脚印开始变浅。

他想:这个冬天,他会记住的。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因为这一年的冬天,他真真正正地活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