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寒假只有十天。
她把时间分成三份——复习、陪赵秀兰、和林智说话。这个分法没有写在任何纸上,但她在心里算得很清楚:上午做两套模拟卷,下午去大院待到天黑,晚上跟林智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十天,雷打不动。
她来的时候总带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袋红枣——赵老师,我奶奶说红枣补气血;有时候是一瓶蜂蜜——校门口超市买的,不知道好不好;有时候是一本新的练习本,放在桌上推给林智——你少年班用得着。
林智接过来,没说谢谢。苏念也没指望他说。
大院里的人都知道赵秀兰病了。王婶每天早上出门买菜之前,会先往林智家门口看一眼——灯亮了就说明起了,灯灭了就说明还在睡。郑师傅有一天在院角修一个电暖器,抬头看见林智出来倒水,把螺丝刀放下来,犹豫了一下,说:你妈——用不用我搭把手?医院那边。我有三轮车。
不用。我爸在。
郑师傅点了点头,没再说。螺丝刀又拧上了。过了一会儿,他加了一句:有事吱一声。
跟上次一样的话。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上次是邻居间的客气,这次是知道事情不轻以后的认真。
赵秀兰躺在里间。第四期化疗的反应比前三期都重——吐,吃不下东西,睡不好觉。她瘦了一大圈,毛线帽底下已经没什么头发了,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有时候翻身会歪掉。林建国给她掖被子的时候顺手帮她扶正,动作很快,像做惯了的事。
妹妹五个月了,会看人了,两只眼睛又圆又亮,盯着谁看就像在研究谁。她还不认生,谁抱都可以,但最喜欢赵秀兰的手——赵秀兰把手伸过去,她就攥住,攥得很紧,五根小手指使劲往里收。
赵秀兰每次都说:你看她劲儿大的。
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很平。但林智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不会缩——就让妹妹攥着,攥多久都行。
林建国做了晚饭。大米粥,炒了一个白菜,炖了一小碗鸡蛋羹——给赵秀兰的。赵秀兰坐起来喝了两口粥,把鸡蛋羹推开了。吃不下。
吃两口。
真吃不下。
林建国没再劝。他把鸡蛋羹端到厨房,盖上一只碗,放在灶台上。等她半夜饿了热一热就能吃。
苏念在旁边帮着收拾。她把赵秀兰喝粥的碗洗了,灶台擦了,抹布拧干挂回去。动作很快,不用问放在哪里——她来过太多次了。
赵秀兰看着她忙,忽然说:念念,你自己考试的事别落下。
没落下。
别光顾着我们。
苏念笑了一下。赵老师,我下午做两套卷子才来的。
赵秀兰点了点头。她没力气多说,往枕头上一靠,闭上眼睛。妹妹在旁边的小床里睡着,呼吸很轻,偶尔嘴巴动一下,像在梦里吃奶。
苏念退出里间,把门帘带上了。
外间,林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课本。但他的眼睛没有看书——他在听里间的声音。赵秀兰翻了个身,床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你做完了?苏念走到桌边,看了一眼他的课本。
没有。
那你盯着书发什么呆。
林智没回答。他把课本翻了一页,拿笔在上面画了一道横线——不是标注重点,就是手在动。
苏念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她也没看书,就是坐着。桌上有一本她带来的练习本,蓝色的,封面是新的。
你妈今天吐了几次?她问,声音很轻。
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下午一次。
吃东西了吗?
两口粥。鸡蛋羹没动。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我爸——我奶奶说,化疗到后面反应会越来越重。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就是知道。
苏念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跟她上次见的时候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说话还是那么短。但她觉得他瘦了。不是脸上瘦,是肩膀。上次他穿这件毛衣的时候,肩膀是撑起来的。现在松了一点。
她没说。
你做数学呢?她换了个话题。
哪章?
函数。
我来考你一个。
不用。
我用着呢。苏念把练习本翻开,拿笔在上面写了一道题,推过去。
林智低头看了一眼。是一道二次函数的最值问题,加了参数讨论。不是课本上的题——是她自己编的。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三行。推回来。
苏念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忍住了什么。你能不能写步骤。
答案对了就行。
步骤分占一半。你这么考要扣分的。
我又不考试。
苏念把练习本收回来,翻了一页,又写了一道。这次更难——加了区间和分类讨论。
林智看了两秒,写了四行。这次写了步骤。
苏念看完,把本子合上了。行,你函数没问题。
你编题的速度比做题慢。
闭嘴。
苏念站起来,把练习本塞进书包。走了。明天再来。
你明天上午做卷子。
我下午来。
你不用天天来。
苏念已经走到门口了。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我乐意。
就三个字,说完人就出了门。林智听见她的脚步声在院里的石板上响了几下,然后是院门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坐在桌前,把练习本翻开,看了看她编的那道题。写得比平时急——有几个数字写歪了,明显是赶着写完就想出来的。他拿起笔,在旁边把另一种解法写了一遍,写得工工整整,然后合上本子。
腊月二十八。
苏念照例下午来。今天她带了一小袋枸杞,用塑料袋装着,系了个死扣。我奶奶让带的,说泡水喝。
赵秀兰今天精神稍好一点,能坐起来靠在被子上。她接过枸杞,放在床头柜上。念念,你不用天天买东西来。你留着钱买文具。
文具我够了。
那你留着——赵秀兰顿了一下,留着以后上大学用。
苏念笑了笑。我上大学有奖学金。
赵秀兰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怜悯,是那种过来人看年轻人的眼神,知道前面有路但走起来会疼。念念,你好好考。考上清华,赵老师就——她停住了,没有把话说完。
赵老师,苏念走到床边,蹲下来,跟她平视,我一定考上。
赵秀兰伸出手,摸了摸苏念的头发。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动作很轻。好孩子。
林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进去。
晚上,他帮林建国烧洗脚水。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林建国坐在板凳上,手撑着膝盖,看着地面。
妈今天精神好一点。
第四期还有几天?
林建国想了想。还有两回。下礼拜一回,再下礼拜一回。完了就第五期。
第五期会轻一点吗?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水壶响了,他站起来提水。把热水倒进盆里,兑了凉水,试了试温度。
大夫说后面的不好讲。他说,有的轻,有的不轻。看个人。
他把洗脚盆端进里间。林智听见赵秀兰说我自己来,林建国没说话。水声,然后安静了。
林智站在厨房里,把灶台上的锅盖盖好。妹妹在小床里醒了,哼哼了两声,又睡了。
除夕。
这是林智记忆中最安静的一个除夕。
往年大院里总有声响——王婶家电视开得大,老周在院子里放一挂小鞭炮,郑师傅会把他修好的收音机调到最大声听一会儿春晚,然后关掉。孙阿姨不怎么看春晚,但她会在十二点出来在院里站一会儿,说是。
今年不一样。
王婶家的电视开了,但声音压得很低——赵老师病着呢,咱们小点声。老周没放鞭炮。郑师傅收音机也没开。孙阿姨十二点也没出来。
赵秀兰没下床。
年夜饭是林建国和林智做的。苏念打了下手。
菜不多——四个菜一个汤。白菜炖粉条,红烧带鱼,素炒豆芽,一盘凉拌萝卜丝。汤是西红柿蛋花汤。没有饺子——包饺子的力气赵秀兰没有了,林建国不会包,林智只会擀皮不会捏。苏念说我来包,林建国说算了今年不包了。
苏念没坚持。她把带鱼翻了个面,锅里滋啦一声。
你煎鱼还行。林智说。
我奶奶教的。她说鱼要热锅凉油,皮才不破。
你还会做什么?
煮面条。
就会两样?
三样。还有煎鸡蛋。
林智没接话。他把豆芽捞出来沥水,倒进盘子里。
饭桌上很安静。妹妹被林建国抱在怀里,塞了个奶嘴,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人。林建国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吃饭。筷子用得不利索,夹了两回没夹住粉条,后来改用勺子了。
赵秀兰的晚饭是林智端进去的——半碗粥,一筷子带鱼,几根豆芽。她在床上坐起来吃,吃了十分钟,把碗推开了。饱了。
林智把碗端出来的时候,苏念正在收拾灶台。她看了一眼碗里——粥喝了一半,带鱼动了,豆芽没怎么吃。她没说话,把碗接过去洗了。
春晚在播。赵本山和宋丹丹演了个小品,有笑声从电视里传出来,但外间没有人笑。林建国坐在床边陪赵秀兰,一只手放在她被子外面,另一只手拍着妹妹。赵秀兰靠在枕头上,眼睛半闭,不知道在看什么——大概什么也没看,就是累了。
苏念把碗洗完,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林智在旁边把菜罩上纱罩。
差不多了。苏念把抹布挂回去,手上有水,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灶台是冷的——做完了饭就把火封了。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去洗碗。林智说。
苏念没让。我洗。你擦。
两个人在水池前站开。苏念洗碗,林智拿干布接着擦。流水声在厨房里响着,不大,但很稳。碗一只一只过了手,碟子一只一只过了布。
你怕吗?
苏念问的时候没抬头,手里的碗还在转。声音比水龙头还轻——不是故意压低的,是嗓子本身就是这个音量,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说但一直没找到时机说的话。
林智把手里擦了一半的碗放在台上。
一个字。没有犹豫。不需要想。
苏念的手停了一下。碗沿上的泡沫慢慢滑下去,滑到指缝里。她把碗放到沥水架上,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我也是。
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客厅里的电视。春晚在演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可能是歌舞,可能是相声,可能是某个主持人正在说在这个举国欢庆的夜晚。但在厨房里,只有水声。两个人站在水声里,沉默了很久。
不是尴尬的沉默——是没有话可以说的沉默。该说的已经说了。怕就是怕。说出来不会少一分,不说也不会多一分。但说出来了,好像就不那么重了。重的东西两个人分,比一个人扛好。
林智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里。他把抹布叠好,放在灶台边上。
苏念关了水龙头。厨房安静了。
我有时候做梦,苏念说,声音很轻,梦见赵老师坐在院子里择菜。围裙系得紧紧的。
她没往下说。
林智站在旁边,看着水槽里最后一滴水顺着排水口消失。
三月复查。他说。
大夫说指标在好转。
会好的。
苏念转过来看他。厨房的灯管有点旧,光照在人脸上不均匀,一半明一半暗。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十四岁的眼睛,跟十岁时一样黑,但比那时候深了。深的地方不是学问,是扛了事。
你说会好的,她说,你自己信吗?
林智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说:
不是安慰。不是骗她。就是信。像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决定相信一件事那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数据,不需要昆仑的73.4%或者任何概率。就是信。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把沥水架上的碗一个一个翻过来扣好。
那就信你的。
苏念把袖子卷下来,遮住手上的水渍。她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门帘是拉上的,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春晚到了唱歌的环节,男声唱了一句什么,词听不清。
我去看看赵老师。苏念说。
你——
就看一下。
她推开门帘进去了。林智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跟。
里间的灯光比外间暗。赵秀兰睁着眼睛,没睡。电视在播一个歌舞节目,演员们穿着红裙子在台上转圈。赵秀兰没有看电视——她在看妹妹。妹妹在林建国怀里,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林建国也快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忽然又撑起来。
赵老师,苏念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过年好。
赵秀兰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过年好。
春晚好看吗?
没看。赵秀兰说,太吵。
苏念笑了一下。她把被子往赵秀兰肩膀上拉了拉。赵秀兰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碰了碰苏念的手背——很轻,像风吹了一下。
念念。
你是个好姑娘。
苏念没回答。她把赵秀兰的手放回被子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听见赵秀兰的呼吸变慢变匀——大概是睡着了。她轻轻站起来,把电视关了,把门帘带上了。
正月初一。
大院安静得出奇。地上有一层薄霜,是夜里下的,白茫茫的,没人踩过。林智起得很早,推开里间的门看了一眼——赵秀兰侧身睡着,妹妹也睡着,两个呼吸重叠在一起,一轻一重。
他轻轻把门带上,出了院子。
槐树还在。枝杈光秃秃的,挂着几根风干的老豆角——去年秋天忘了摘的。石板上的霜在脚底下咯吱响。
王婶起得也早。隔着窗户喊了一声:小智——吃了没?
吃了。
你妈好点没?
好点了。
有事儿喊婶子。
郑师傅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搪瓷杯,里面是白开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林智,点了点头。
郑叔,过年好。
过年好。郑师傅喝了一口水,你妈——还行?
还行。
他没多问。回屋的时候又加了一句,初六我上趟你屋,把那台暖风机再看看。去年修的,不知道挡不挡用。
林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冷空气吸进去,肺里凉了一片。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进了屋。
赵秀兰醒了。靠在床上,妹妹在旁边自己玩手指。赵秀兰看着妹妹,嘴角有一点弧度——不大,但有的。
新年好,妈。
赵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新年好。
她停了一下,说:初一了。又一年了。
今年会好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林智听的——或者两个都是。
林智点了点头。他走到床边,把被子给她掖了掖。妹妹看见他,伸出手来要抓他的围巾。他把围巾解下来,让妹妹攥住一头,自己牵着另一头。妹妹使劲往嘴里塞,他轻轻拉了回来。
这个不能吃。
妹妹嗯了一声,不撒手。
赵秀兰看着他们俩,轻轻笑了一下。
正月初五。
苏念要回学校了。寒假结束,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开始。
她站在院门口,背着书包,围巾裹得很紧。天很冷,她呼出来的白气一下子就散了。
走了。她说。
你——她想说点什么,停了一下,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做题不吃饭。
你也是。
我不用你操心。
你操心我,我就操心你。
苏念愣了一下。这人平时不怎么说话,偶尔冒出来的话倒是挺利索。
她想说点什么别的——比如三月复查的结果一定打电话告诉我,或者你做题别做到太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都不是该在这个时候说的话。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智家的窗户。
窗户里亮着灯。赵秀兰应该还醒着。
苏念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了胡同。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几下,拐过墙角,听不见了。
林智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冷空气又涌进来,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一个东西——是她昨晚偷偷塞进他口袋的,一包话梅。
他没回头。
他进了屋,把话梅放在桌上。然后去里间看了一眼赵秀兰——她睡着了,妹妹也睡了,脸蛋红红的,嘴巴微微张着。林建国不在,大概是去买煤了。
林智在桌前坐下来,把那本数学课本翻开。翻到函数那一章,拿起笔,开始做题。
炉子里的煤还烧着,暖意从里间慢慢透过来。妹妹翻了个身,小床吱呀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窗外,院里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枝杈细细的,在白霜上投下一道淡影。霜还没化完,白白的,铺在石板上。
二〇〇三年的第一个月还在,还长。三月还远。
但会好的。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然后把笔落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