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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月。寒假。

林智回大院过年。

寒假的大院比暑假热闹。虽然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院门口贴了于主任写的春联——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王婶在院子里挂了一串红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孙阿姨在厨房里炸丸子——香味从窗户里飘出来,整个院子都能闻到。

林智走进屋里。赵秀兰在包饺子——桌上摆了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白菜猪肉馅的——跟以前一样。林建国坐在桌边看报纸——看到林智进来,放下报纸,点了一下头。

回来了?

苏念也在。她坐在赵秀兰旁边,也在包饺子——不太熟练,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赵秀兰看了笑着说你包的饺子站不住。苏念说能吃就行。

林智在旁边坐下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放假了,我就回来了。

林智看着她。她包了一个饺子——又歪了。她把歪的饺子放在桌上,又拿起一张饺子皮。

你包得——

别说话。

——挺好的。

苏念看了他一眼。笑了。

年夜饭。一大桌菜。赵秀兰做的红烧肉、炸带鱼、四喜丸子、白菜豆腐汤。孙阿姨端了一盘炸麻花过来——过年了,大家一起吃。王婶端了一盘凉拌白菜心。老周拿了一瓶二锅头——坐在林建国旁边。郑师傅端了一碟酱牛肉过来——我自己酱的,尝尝。

喝一杯?

林建国看了酒杯一眼。

喝一杯。

老周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苏大爷倒了一杯。苏大爷摆摆手——老了,喝不动了。老周说过年嘛,喝一杯没事。郑师傅也端了一杯——我陪老周喝。刘大爷关节炎好了一些,也凑过来坐下——我不喝酒,但坐这儿热闹。他坐在火炉旁边,把手伸过去烤着。

林智坐在苏念旁边。他面前没有酒——赵秀兰说你还小,不能喝。林智说我十九了。赵秀兰说十九也是小。

吃完饭,林智收到了一叠压岁钱。赵秀兰给的——一百。林建国给的——一百。苏大爷给的——五十。于主任给的——二十。王婶给的——十块。

林智看着手里的压岁钱。他已经十九岁了——但大院里的人还是把他当小孩。

我十九了——

十九也是大院里的小孩。王婶说。

苏念在旁边笑了。她也收到了压岁钱——赵秀兰给的,一百。苏大爷给的,五十。

你也有?林智问。

嗯。你妈给的。

我妈——给你压岁钱?

林智看着她。苏念把压岁钱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妈说——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拿着。

林智没说话。

晚上,院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林智站在槐树下面。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在鞭炮的火光里,影子一跳一跳的。苏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新年了。

2007年了。

林智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晚上,天空很干净。有几颗星星。

明年——

明年这时候——就是2008年了。

苏念没说话。

2008年——我想让我爸去看奥运会。

他会去吗?

你怎么知道?

我会让他去。

他们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鞭炮声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

他们走回屋里。林建国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瓶二锅头。他已经喝了几杯——脸有点红。林智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2008年——去看奥运会吧。

林建国没说话。他看着面前的酒杯。过了一会儿,他说——

林智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你不是说——忙?

林建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忙也要去。

林智没说话。

你一个人在北京——我不放心。

林智看着他。林建国没看他——他看着窗外的夜。

2008年——我去看你比赛。

我不是运动员。

你不是运动员——但你在北京。我去看你。

窗外,远处又响了几声鞭炮。红的纸屑还在院子里。

林智坐在那里。没说话。

他想——2008年。还有一年半。林建国答应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来——但他觉得不冷。

苏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说了?

嗯。他说去。

苏念笑了。

大年初一。早上。林智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拜年了。王婶穿着一件新棉袄——红色的——站在院门口,笑着说过年好。于主任穿着中山装,站在门口——过年好。孙阿姨端着一盘饺子——来,尝尝,我早上包的。

林智走出去。阳光照在院子里——冬天的阳光,不烈,但亮。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浅浅的。

他站在槐树下。

去年夏天,苏念说明年这个时候,你可能已经在做你的系统了。

现在他做了。microdb已经在跑了。古桥数据库已经四百多座了。林建国说要来看奥运。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他走进屋里。赵秀兰在收拾桌子。林建国在看报纸。

爸。妈。

新年好。

赵秀兰笑了。林建国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大年初一。早上。

林智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拜年了。王婶穿着一件新棉袄——红色的——站在院门口,笑着说过年好。于主任穿着中山装,站在门口——过年好。孙阿姨端着一盘饺子——来,尝尝,我早上包的。老周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昨天的报纸,但没在看——在打盹。

林智走出去。阳光照在院子里——冬天的阳光,不烈,但亮。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浅浅的。红色的鞭炮纸屑散了一地——还没扫。踩上去,沙沙响。

他站在槐树下。

去年夏天,苏念说明年这个时候,你可能已经在做你的系统了。

现在他做了。microdb已经在跑了。古桥数据库已经四百多座了。林建国说要来看奥运。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苏念从她家那边走出来。她换了一件新衣服——红色的毛衣,领口有一朵小花。是赵秀兰织的——年前织好的,让林智带给苏念。苏念收到的时候愣了一下,说阿姨给我织的?。林智说嗯。她说你一个人在北京,冷。

新年好。

新年好。

他们站在槐树下。阳光照在红色的纸屑上——红红的,亮亮的。王婶在旁边说你们俩——站在一起,真好看。苏念低下头。林智没说话。

他走进屋里。赵秀兰在收拾桌子。林建国在看报纸。

爸。妈。

新年好。

赵秀兰笑了。林建国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那个数据库——林建国说。还在写?

还在写。

多少了?

四百七十九座。

够多了。

还不够。要到五百。

林建国点了点头。他放下报纸,看了一眼窗外。

2008年——你那个数据库,能到多少?

不知道。六百?七百?

那——到时候给我看看。

林智看着他。

苏念从外面走进来。赵秀兰看到她,笑着说念念,来,吃饺子。苏念坐下来。赵秀兰给她盛了一碗饺子——热腾腾的,醋碟放在旁边。

谢谢阿姨。

多吃点。你太瘦了。

林智坐在苏念旁边。他也在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跟昨晚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的饺子,比昨晚的更好吃。可能是因为林建国说到时候给我看看。可能是因为林建国说2008年,我去看你。

他吃了一口饺子。热乎乎的。冬天的早上,一碗热饺子,是最好的。

窗外,阳光照在雪地上。红的纸屑还在院子里。鞭炮的声音停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谁家在放最后一挂。

大年初一。2007年的第一天。

林智吃完饺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槐树下面,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他站了一会儿。苏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今天——

今天有什么打算?

没有。在家待着。

那——下午去河边走走?

下午。他们去了大院后面的河边。河冻了——冰面是白色的,灰白的,有几道裂缝。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着,一动不动。没有风。阳光照在冰面上——有点刺眼。

他们沿着河边走。没说话。

走了大概十分钟。苏念停下来。

林智。

你说——2008年奥运会的时候,北京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应该——很热闹。

那——我们会在哪里?

我在清华。你在报社。

然后呢?

然后——你爸也来了。我们一起去看看比赛。

苏念想了想。

听起来不错。

他们继续往前走。河边的路,很长。冬天的下午,很安静。太阳斜斜地挂着——快要落了。他们的影子在冰面上——长长的。

苏念停下来,看着河面。

我2001年来清华的时候——

——没想过会在这里待这么久。

后悔吗?

没有。

她看着他。

从来没后悔过。

林智没说话。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影子更长了。风开始凉了。

走吧。回去吧。天要黑了。

他们往回走。

大年初一的晚上。天黑了。大院里又有人放鞭炮——比昨晚少一些,但还是有。红色的火光在院子里一闪一闪的。

林智坐在屋里。赵秀兰在织毛衣。林建国在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苏念坐在林智旁边——她在看一本杂志,翻得很慢。

林智的手机震了一下。程彻发的短信——新年好。

林智回了一个——新年好。

他想——程彻也在过年。他应该也在家里。他也在想去清华的事。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又响了几声鞭炮。

林智看了一眼窗外。冬天的晚上。红色的纸屑。黑色的夜空。

他想——2007年了。还有一年半。林建国要来了。苏念也在。程彻也会来。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程彻的短信。

然后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门口。

冷风灌进来。他站了一会儿。

苏念问——你站外面干嘛?

没事。就想站一会儿。

苏念没再问了。

林智站在门口。冬天的风。院子里的灯笼——红红的,在风里晃。

他想——快到了。

快到了——2008年。快到了——林建国来。快到了——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站了几分钟。然后走进屋里。赵秀兰说外面冷,别站太久。他说。他坐下来。苏念把杂志合上了,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2008年。

还有一年半。

嗯。但快了。

苏念点了点头。

你爸——他真的会来?

他说了。他会来。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那——我也在。

我知道。

林建国在电视前面打了个哈欠。赵秀兰说困了就去睡。林建国说。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我先睡了。明天还要去走亲戚。

去哪?

你二舅家。

林建国走进里屋。门关上了。

赵秀兰也放下毛衣。我也睡了。你们也早点睡。

屋里只剩下林智和苏念。灯亮着。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外面的鞭炮声完全停了——夜深了。

我也回去了。苏念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就在隔壁。

我送你。

苏念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们走到院子里。灯笼还亮着——红红的。纸屑还在。天上有月亮——不圆,是弯的。

苏念走到她家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

晚安。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智站在院子里。冬天的晚上。安静。月亮照在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影子落在地上,像画出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屋里。

他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淡淡的。他在想——2007年开始了。还有一年半。

他闭上眼睛。睡了。

大年初二。林智跟林建国去走亲戚。林建国骑自行车载他——林智坐在后座上,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冷的。路两边的田里都是枯的——灰黄色的。林建国骑得不快。林智坐在后面,看着林建国的后背。他的棉袄有点旧了——袖口磨得发白。

2008年——你真的会来?

说了去。

那我买票了。

买吧。

你——会不会舍不得花钱?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时候——你妈说你想买一台电脑。我那时候不想买。但后来还是买了。

我知道。

那台电脑——你一直在用。

硬盘里的东西——你还在。

林建国没再说什么。他继续骑车。

林智坐在后面。风从侧面吹过来——冷的。但他不觉得冷。

他们到了二舅家。二舅在门口等着——来了?来了。林智走进去。屋里暖和——炉火烧着。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瓜子。二舅妈端了一壶茶。

小智——在清华怎么样?

挺好的。

学什么?

计算机。

计算机好。以后好找工作。

林智坐在那里。二舅跟林建国聊天——聊今年收成,聊村里的事。林智听着。没怎么说话。但他在想——2008年,林建国在北京。跟他一起。

从二舅家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林建国又骑车载他。路灯亮了——黄黄的。影子在路面上,一长一短。

过完年——我回学校。开始存钱。买奥运会的票。

你等着。

林建国没说话。但他骑车的速度——好像快了一点。

林智坐在后面。冬天的晚上。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他想——快了。

大年初三。林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阳光好——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的。他坐在门槛上,闭着眼睛。苏念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晒太阳?

今天太阳好。

两人坐在门槛上。没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王婶在院子里走过——你们俩,像两只猫。苏念笑了。林智没睁开眼睛。但嘴角动了一下。

林智。

2008年——奥运会的时候,你会穿什么样的衣服?

林智睁开眼睛。

没想过。

我想过。

什么样的?

白色的。t恤。上面印着中国国旗。或者奥运标志。

那——我穿跟你一样的。

苏念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耳朵又红了。

大年初四。林智要回学校了。寒假快结束了。他收拾好行李——一个包,装着几件衣服,还有苏大爷给的一袋花生。

赵秀兰站在门口。到了打电话。

多吃点。别省。

苏念——你照看他。

苏念站在旁边——她也要回北京了,但她买的是下午的车票。

阿姨放心。我看着。

赵秀兰点了点头。

林智背着包,走出大院。走到公交站。等车。

苏念送他到站台。她站在他旁边。

你——

寒假没写完的代码——回去接着写。

程彻——他开学了,你们可以一起写。

车来了。林智上车。苏念站在站台上,看着他。

车开了。他从车窗里看出去——苏念站在站台上,穿着红色的毛衣,围了一条围巾。她朝他挥了一下手。

他也挥了一下手。

车拐了一个弯。她看不见了。

林智坐在车上。窗外,冬天的北京。田是枯的。树是秃的。但阳光好。他靠在座位上。

2007年的寒假。过完了。林建国说。苏念说我穿白色的t恤。程彻在清华等他。

他闭上眼睛。车在往前走。

快到了。

他闭上眼睛。车在往前走。

2007年的冬天很快会过去。春天会来。夏天会来。然后就是2008年。

到那时候——他会带着林建国,在北京。看奥运。看中国。看他做的东西。

车到了清华那一站。他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寒假还没结束——校园里人不多。风在空荡荡的路上吹着。但阳光好。

他走回宿舍。放下行李。打开电脑。打开bridge的代码。屏幕上绿色的字亮起来。他敲了一行注释——

2007年寒假结束。bridge将继续。2008年——北京见。

他保存了文件。靠在椅背上。窗外,冬天的阳光照进来。暖的。

快到了。

2007年春天的某个时候,林智还会想起这个寒假。大年初一的饺子。槐树下的红色纸屑。河边结冰的水面。林建国说。苏念说我穿白色的t恤。这些画面——会一直在他心里。

窗外,清华的冬天。寒假还没结束。但他已经开始想——春天什么时候来。

春天来了,离2008年就更近了。

他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出宿舍。阳光照在紫荆公寓的墙上——白色的墙,反射着光。他在空荡荡的校园里走了一圈。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寒假不回家的学生。图书馆开着——门口有人在进出。

他站在二校门前面。门口的倒计时牌已经变了——

距2008年北京奥运会还有495天。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495天。

快了。

窗外的倒计时牌还在亮着。495天。他数了一下。495天之后——就是2008年8月8日。到那一天,他会站在北京。林建国也会在。苏念也会在。他们一起。看奥运。他想到这里,就觉得这个冬天——不冷了。 他想——2007年会是很好的一年。因为他在往2008年走的路上。每过一天,就靠近一点。 寒假结束的时候,他坐在回北京的车上。窗外的田还是枯的。但他知道——春天快来了。2008年也快来了。一切都——快了。 他靠在座位上。车在往前走。窗外的风景一掠而过。他在想——等到夏天,这条路上会有槐花。他会跟苏念一起回来看。到冬天,这条路会下雪。他会一个人从学校回大院。但不管哪个季节——这条路都在。桥也在。 他睁开眼睛。车到了清华。他下车。冬天的阳光照在脸上。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2007年的寒假结束了。但他知道——他离2008年,又近了一步。 他想着——等他回到学校,就要开始存钱、写代码、等着2008年来。还有林建国——他会来。一切都会好。 2007年,他在往2008年走。每一步都算数。每行代码都算数。 一步一行。他在自己的路上走着。桥在前面。2008年也在前面。 他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