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城的城墙在晨曦中显出轮廓时，商队还活着的十二个人全都停下了脚步。
不是累，是震撼。
青石镇的城墙只有三丈高，破败不堪。但枫叶城的城墙至少有十丈，全部用青灰色的巨石垒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墙头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塔顶飘扬着黑底金边的旗帜，旗上绣着一片火红的枫叶。
城门是两扇厚重的铁木门，门板上镶嵌着青铜兽首，兽嘴里衔着巨大的门环。此刻城门紧闭，城头上有穿着统一制式皮甲的卫兵在巡逻，箭塔的窗口隐约能看见弩箭的反光。
“怎么……关着门？”一个伙计颤声问。
王老头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不太对劲。往常这个时辰，城门早该开了。”
确实不对劲。
现在已经是卯时三刻，按理说正是商旅进城的高峰期。但城门外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们这支残破的队伍。城头卫兵的目光冰冷地扫过我们，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更诡异的是，城墙上那些光滑的石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
走近了才看清，不是刻痕，是字。
无数个扭曲的、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字，重复着同一句话：
“别开门。”
“别开门。”
“别开门……”
有些字迹很旧，已经风化模糊。有些还很新鲜，边缘带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
“王头……”中年修士吞了口唾沫，“咱们……还进不进城？”
王老头盯着城墙上的字看了很久，最后咬牙：“进！必须进！不进城，晚上在外面过夜就是死！”
他走到城门前，仰头大喊：“青石镇商队！请求入城！”
城头沉默。
等了足足一炷香时间，城门上的一个小窗“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神警惕得像受惊的野兽。
“哪里来的？”声音沙哑。
“青石镇！我是王福，常走这条线的王福！上个月还来过！”王老头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举高，“这是我的行商令！”
那双眼睛盯着木牌看了会儿，又扫过我们所有人，特别在我和三个孩子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等着。”
小窗关上。
又等了一刻钟，城门内传来沉重的机关转动声。两扇铁木门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快进来！一个一个进！”门后有人喊。
我们鱼贯而入。
穿过城门洞的瞬间，我就感觉到了异常。
城内的空气……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是没有生气。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但里面没有人。摊位上摆着货物，但没有人叫卖。路上有行人，但他们都低着头快步走，彼此不交流，眼神躲闪。
整座城像一部正在慢放的默片。
城门在身后“轰”的一声关上，落栓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守门的卫兵有八个，全都穿着皮甲，腰佩长刀。为首的队长是个脸上有疤的壮汉，他检查了王老头的行商令，又挨个打量我们。
“你们运气好。”疤脸队长冷冷道，“再晚半个时辰，今天就不开城门了。”
“为什么？”王老头问。
“规矩。”疤脸队长没有解释，“城东有片空着的窝棚区，你们去那儿住。记住几条铁律：第一，天黑后不准出门；第二，不准靠近城中央的‘枫神庙’；第三，不准打听任何关于‘血字’的事；第四，如果听见夜里有人敲门，不准应，不准开。”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王老头点头哈腰：“是是是，我们一定遵守。”
“另外，”疤脸队长看向我，“你，带着三个孩子？”
“是。”
“孩子不能住窝棚区。去城西‘善堂’，那里收留孤儿。”
我皱眉：“他们必须跟着我。”
“规矩就是规矩。”疤脸队长的眼神变冷，“要么照做，要么现在出城。”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王老头赶紧打圆场：“林兄弟，听队长的吧。善堂我听说过，是城主府办的，条件比窝棚好多了。”
我看着三个孩子。阿木紧紧抓着我衣角，小莲和小石头眼睛红红的，要哭不哭。
“我要先去看看善堂的环境。”我说。
“可以。”疤脸队长叫来一个年轻卫兵，“带他去善堂。其他人，跟我去窝棚区。”
队伍分开了。
我跟着年轻卫兵往城西走。一路上，我仔细观察这座城。
枫叶城比青石镇大至少五倍，街道宽敞，建筑整齐，看得出曾经很繁华。但现在，很多店铺的门板上都贴着封条，有些窗户用木板钉死了。街角堆着垃圾，散发出一股馊臭味。
行人很少，而且都很奇怪——他们走路时肩膀紧缩，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在躲避什么。偶尔有人抬头看我们一眼，眼神也是空洞麻木的。
“城里……发生什么事了？”我问年轻卫兵。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别问。知道多了没好处。”
善堂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座两进的院子。门楣上挂着“扶孤济幼”的匾额，但匾额已经褪色，边角开裂。
年轻卫兵敲门。
开门的是个驼背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她看了看卫兵，又看了看我和三个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
“新来的？”
“嗯。城主府让送来的。”卫兵说。
老妇人叹了口气：“进来吧。”
院子比想象中干净，但冷清得可怕。十几个孩子坐在屋檐下，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三四岁。他们都不说话，也不玩耍，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眼神里没有任何光彩。
“这些孩子……”我皱眉。
“都是这半个月送来的。”老妇人低声说，“爹娘要么死了，要么疯了，要么……不见了。”
她带着我们进了间厢房。房间里摆着四张木床，被褥很薄，但还算干净。
“孩子住这儿。你……”她看看我，“不能住这儿。善堂只收孩子。”
“我每天能来看他们吗？”
“白天可以。晚上不行。”老妇人顿了顿，“还有，别让孩子们出门。外面……不太平。”
我问了最关心的问题：“城里到底怎么了？”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枫神……醒了。”
“什么？”
“别问。”她摇头，“别打听。想活命，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等‘血月’过去，也许就好了。”
血月？
我还想问，但老妇人已经转身离开，脚步匆忙，像是在逃离什么。
安顿好三个孩子，我给了阿木三张驱邪符：“贴身藏好。晚上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门。”
“林大哥，你要走吗？”阿木拉着我的袖子，眼睛红了。
“我去窝棚区看看。明天一早来看你们。”我拍拍他的头，“照顾好弟弟妹妹。”
离开善堂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但城里依然冷清，街道上的人比来时更少了。
我凭着记忆往城东走。路过一条巷口时，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必须交！这个月的‘血供’还差三个！找不到人，就用你顶！”
“求求你们！再宽限两天！我女儿还小……”
“小？小的更好！枫神喜欢嫩的！”
我脚步一顿，悄悄靠近巷口。
巷子里，三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围着一个瘦弱的男人。男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已经磕出血。三个汉子中领头的那个，脸上有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巴，正一脸不耐地踹着男人。
“刀哥，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抓了交差！”一个矮个子说。
“就是，城主府催得紧，今晚必须凑够数！”另一个胖子附和。
刀疤脸啐了一口：“妈的，这破城越来越没人了。行，就他了！带走！”
矮个子和胖子架起男人就往外拖。
男人拼命挣扎：“不！我不能死！我女儿还在家等我……”
“等你妈！”刀疤脸一巴掌扇过去，“能当血供是你的福气！下辈子投个好胎！”
他们拖着男人往巷子深处走。
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巷子七拐八绕，最后通向一个荒废的院子。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摆着香案，案上供着个牌位——离得远看不清字，但牌位前摆着三颗已经腐烂的人头。
刀疤脸三人把男人按在井边，掏出一把匕首。
“枫神在上，今日血供……”刀疤脸念念有词。
我不能再等了。
从怀里掏出一张驱邪符，激发，甩出。
符箓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光，射向刀疤脸的后背。
但就在符光即将命中的瞬间，刀疤脸猛地回头，反手一刀劈散了符光！
他看见了我。
“谁？！”刀疤脸眼神一厉，“找死！”
三个汉子放开男人，朝我扑来。
我立刻后退，同时再甩两张符箓。这次是镇尸符，效果更强。
符光炸开，矮个子和胖子被震退几步，但刀疤脸只是晃了晃，又冲了上来。他的速度很快，炼气五层左右，比我高四个小境界。
硬拼不过。
我转身就跑，冲进另一条巷子。刀疤脸紧追不舍，另外两人也跟了上来。
巷子错综复杂，我凭着记忆左拐右绕，最后躲进一个堆满木桶的角落。屏住呼吸，收敛所有气息。
脚步声在附近停下。
“妈的，跑哪去了？”矮个子的声音。
“肯定在这附近！搜！”刀疤脸低吼。
我握紧锯齿短刀，准备拼死一搏。
但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三位，在这干什么呢？”
是王老头。
刀疤脸回头，看见王老头和他身后的中年修士，眼神变了变：“王福？你还没死？”
“托您的福，还活着。”王老头走过来，看了眼躲着的我，又看向刀疤脸，“刀疤刘，给个面子，这人是我商队的。”
“你的人？”刀疤刘冷笑，“王福，你知道规矩。撞见了血供的事，必须灭口。”
“他刚进城，不懂规矩。”王老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过去，“一点心意，就当没看见。”
刀疤刘接过布袋，掂了掂，脸色稍缓：“行，今天给你面子。但让他管好自己的嘴，要是走漏风声……”
“放心，我懂。”王老头赔笑。
刀疤刘三人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等他们走远，我才从木桶后出来。
“王头，多谢。”
王老头摆摆手，脸色凝重：“林兄弟，你惹大麻烦了。刀疤刘是城主府的人，专门负责‘收血供’。你撞见他们办事，按规矩必须死。”
“血供到底是什么？”
王老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回窝棚区。”
窝棚区在城东的一片空地上，用木板和茅草搭了几十间简陋的棚屋。商队剩下的十一个人挤在两间棚屋里，条件很差，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王老头把我拉进他的棚屋，关上门，点上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
“枫叶城的事，我也是刚打听来的。”他声音很轻，“大概半个月前，城中央的枫神庙突然封闭，城主府派卫兵把守，不准任何人靠近。然后城里就开始出现怪事。”
“先是夜里有人听见庙里传出哭声，像是很多人在哭。接着，城墙上开始出现那些血字——没人看见是谁写的，每天早上都会多一批。”
“再后来，城主府颁布新规：每天日落前必须回家，夜里不准出门。还组织了‘巡夜队’，其实就是刀疤刘他们那帮人，专门在夜里抓人。”
“抓去干什么？”我问。
“血供。”王老头声音发颤，“被抓的人，会被送到枫神庙，当作祭品献给‘枫神’。刚开始还偷偷摸摸，后来人越抓越多，就明目张胆了。这半个月，城里至少少了三百人。”
三百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
“城主不管吗？”
“城主？”王老头苦笑，“现在的城主，还是不是原来那个都不好说。有人传言，真正的城主半个月前就死了，现在城主府里的……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枫神……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王老头摇头，“枫叶城建城两百年，一直供奉着枫神，说是守护城池的神灵。但以前从没听说过要活祭。直到半个月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有人说，枫神‘醒了’。也有人说，枫神……‘饿’了。”
棚屋里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我们得离开这里。”我说。
“离开？”王老头苦笑，“城门已经封闭了。除了每天卯时开一刻钟放人进来，其他时间根本不开。而且……你看城墙上那些字，‘别开门’，我怀疑，不是城里人不想开，是开不了。”
“什么意思？”
“我打听过，半个月前，城外出现过一支商队，想进城避难。守门卫兵开了门，结果……门一开，外面的人全死了，死状凄惨。自那以后，城门就只在特定时间开一条缝，而且只进不出。”
只进不出。
这是一座围城。
“那等到血月过去呢？”我想起老妇人的话，“血月是什么？”
“再有三天的满月，就是血月。”王老头说，“按照城主府的说法，只要撑过血月夜，枫神就会重新沉睡，一切恢复正常。”
“你信吗？”
“……不信。”王老头看着我，“但不信又能怎样？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棚屋外传来脚步声。中年修士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王头，刚才打听到个坏消息。”
“什么？”
“刀疤刘的人放出话，说……今晚的血供还差五个。”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王老头脸色一变：“他们盯上我们了？”
“很可能。”中年修士咬牙，“我们十二个人，在刀疤刘眼里就是十二个现成的血供。刚才林兄弟又撞见他们办事，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站起身：“不能坐以待毙。”
“你想干什么？”
“去枫神庙看看。”我说，“想解决问题，得先知道问题是什么。”
“你疯了？！”王老头抓住我胳膊，“枫神庙现在是禁地，有卫兵把守，而且里面……谁知道有什么！”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我从怀里掏出剩下的所有符箓——七张驱邪符，三张镇尸符，还有柳青给的隐身符和遁地符。把隐身符和两张驱邪符塞给王老头：“这个拿着，关键时刻能保命。我去探路，如果明天天亮前没回来……”
我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王老头看着我，很久，才松开手：“保重。”
夜幕降临。
我换上深色衣服，把锯齿短刀别在腰后，雾隐令贴身藏好。隐身符的有效时间只有一炷香，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从窝棚区到城中央，大约三里路。街上已经空无一人，所有门窗紧闭，连灯光都没有。整座城像座巨大的坟墓。
我贴着墙根走，阴气视觉全程开启。
街道上弥漫着淡淡的灰雾，雾气中有细小的红色光点漂浮，像是某种孢子。我小心避开那些光点——系统解析显示是“枫神孢子”，吸入会导致意识模糊，最终成为枫神的傀儡。
越靠近城中央，雾气越浓，孢子也越多。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方出现了火光。
是火把。十几个卫兵守在一条街口，身后就是枫神庙的围墙。庙宇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庞大，屋顶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正门进不去。
我绕到庙后。这边的卫兵少一些，只有四个，但他们身后是高两丈的围墙，墙上还插满了尖刺。
隐身符只能用一次，必须用在翻墙的时候。
我耐心等待。半个时辰后，四个卫兵换岗，交接时有短暂的空隙。
就是现在！
激发隐身符。
身体周围浮现一层淡灰色的光晕，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我猫腰冲刺，在卫兵转身的瞬间冲到墙下，纵身一跃——
炼气一层的身体经过阴气强化，弹跳力比普通人强不少，但离两丈高还差得远。手指勉强够到墙头边缘，用力一撑，翻了上去。
尖刺擦过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翻进墙内，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躲进阴影里。
隐身符的效果还剩半炷香。
枫神庙的院子很大，中央是主殿，两侧是偏殿。院子里种满了枫树，但这个季节本该是绿叶，现在却全是血红色的叶子。每一片叶子都在微微颤动，像是呼吸。
主殿的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我潜行到窗下，用手指沾了点唾沫，捅破窗纸往里看。
只看了一眼，我就屏住了呼吸。
大殿里没有神像。
或者说，神像已经“活”了。
那是一棵巨大的、血肉组成的枫树。树干粗得三个人才能合抱，表面布满血管状的纹路，还在缓缓搏动。树枝上挂着的不是枫叶，是一具具干瘪的尸体，像风干的腊肉。
树根蔓延整个大殿，每一条根须都扎进地里，而地里……埋着活人。
几十个人被半埋在土里，只露出胸口以上。他们的眼睛都闭着，表情平静，但胸口有节奏地起伏——还活着。树根刺进他们的身体，像输液管一样抽取着什么。
大殿中央，血肉枫树的树干上，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是一只眼睛。
巨大的、暗红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它正“看”着殿外，看着这座城。
【检测到规则扭曲体：伪神·血枫】
【等级：乙中（持续成长中）】
【特性：通过根系抽取活人生命精华，转化为自身养分】
【规则：每月需至少三十个活祭（血供），否则将进入狂暴状态】
【弱点：树心处的‘神核’（需在血月夜满月时刻攻击）】
伪神。
不是真正的神灵，是某种诡异吸收信仰后异变的产物。
血枫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只眼睛转向我所在的窗户。
被发现了？
我立刻缩回阴影里，屏住呼吸。
眼睛在窗外扫视了几圈，没发现异常，又转了回去。
隐身符的效果快过了。
我准备撤退。但就在这时，大殿侧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
都穿着灰色道袍，胸口绣着眼睛与齿轮的徽记。
修补者！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其中一个走到血枫树前，伸手抚摸树干。血枫树发出舒适的颤动，树枝上的尸体跟着摇晃。
“生长速度比预期快23%。”那人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报告数据，“照这个进度，血月夜就能完成第一次‘结果’。”
“时间够吗？”另一个人问，“城外那批‘清理者’已经在路上了。”
“够。只要再吸收三百个活祭，就能提前结果。到时候，这颗‘伪神之种’就能移植到下一个感染点了。”
伪神之种？移植？
我脑子里飞快串联线索。
观察者说，世界规则被修改，诡异是病毒。修补者在修改规则，加速诡异成长。血枫树是他们培养的“种子”，用来“感染”下一个地方。
那么青石镇的水阴珠事件，断魂岭的红煞傀，是不是也是他们的手笔？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今晚的血供还差几个？”第一个人问。
“五个。已经安排人去抓了。”
“尽快。城主那边的‘意识替换’完成了吗？”
“完成了80%。再有一天，就能完全掌控城主府。”
城主果然被替换了。
我正想继续听，隐身符的效果彻底消失了。
身体从隐形状态显现出来。
虽然还在阴影里，但血枫树的那只眼睛猛地转过来，死死盯住我的位置。
“有老鼠。”第一个人淡淡道。
血枫树的根系突然从地面爆起，像无数条毒蛇朝我扑来！
跑！
我转身就逃，翻墙，落地，头也不回地往窝棚区方向冲。
身后传来卫兵的呼喊，还有根系破土的声音。
街上的雾气突然变浓了，红色孢子密密麻麻，几乎形成一面墙。我捂住口鼻，强行冲过去，孢子粘在皮肤上，立刻开始往毛孔里钻。
刺痛。麻痹。
意识开始模糊。
不能停！
我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同时运转阴气抵抗孢子侵蚀。
跑过三条街，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血枫树的根系似乎不能离开庙宇太远。
我躲进一个废弃的店铺，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手臂、脖子、脸上，凡是裸露的皮肤都长出了细小的红色斑点，斑点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系统警告：
【感染：枫神孢子寄生（初期）】
【症状：意识模糊，行动迟缓，最终将完全丧失自主意识】
【清除方法：阳属性或雷属性灵气灼烧】
【当前可用方案：阴雷术（效果减弱50%，需重复三次）】
阴雷术……
我现在的阴气只剩不到2单位，经脉还损伤着，强行施展阴雷术，可能伤上加伤。
但没办法。
我盘腿坐下，将阴气凝聚在掌心。
第一次，灰白色的电光闪烁，灼烧手臂上的斑点。剧痛传来，斑点发出“滋滋”的声音，化作黑烟消散。但斑点太多了，一次只清除了十分之一。
阴气：1.5单位。
第二次，清除脖颈和脸上的斑点。
阴气：1单位。
第三次，清除剩下的。
阴气：0.5单位。
终于清完了。但我也几乎虚脱，经脉火辣辣地疼，损伤从17%加重到了20%。
休息了一刻钟，我才勉强站起来，继续往窝棚区走。
快到窝棚区时，我看见了火光。
还有惨叫。
窝棚区着火了。
十几间棚屋被点燃，火光冲天。人影在火光中奔跑、惨叫，还有刀疤刘那帮人的狂笑声。
“跑啊！继续跑啊！今晚的血供就你们了！”
王老头和中年修士背靠背站着，周围倒了三四个刀疤刘的手下，但他们自己也伤痕累累。其他商队的人死的死，被抓的抓，只剩下五六个人还在抵抗。
刀疤刘提着刀，狞笑：“王福，别挣扎了。乖乖当血供，还能少受点罪。”
“做你娘的梦！”王老头吐了口血沫。
“那你就死吧！”
刀疤刘举刀冲来。
我正要冲出去帮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大哥！”
是阿木！
他怎么跑出来了？
我回头，看见阿木拉着小莲和小石头，从一条小巷里跑出来，三个孩子满脸是泪。
“你们怎么……”
“善堂……善堂也被抓了！”阿木哭道，“老奶奶让我们快跑！”
话音未落，巷子里追出来两个人，正是刀疤刘手下的矮个子和胖子。
“小兔崽子，跑得还挺快！”
我挡在三个孩子身前，拔出锯齿短刀。
矮个子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又是你。正好，一块儿抓了！”
两人一左一右扑上来。
我现在的状态很差，阴气耗尽，经脉损伤，还刚清除完孢子。但三个孩子在身后，我不能退。
硬拼！
刀光闪过。
我勉强架住矮个子的刀，但胖子的刀已经砍向我肋下。躲不开了——
“铛！”
一柄青铜剑从侧面刺来，挡开了胖子的刀。
是中年修士！他浑身是血，但眼神凶狠：“林兄弟！带孩子们走！”
“想走？！”刀疤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和王老头的战斗已经结束——王老头倒在地上，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刀疤刘提着滴血的刀，一步步走过来。
前后夹击。
绝境。
我握紧刀，看向三个孩子。阿木咬着嘴唇，把小莲和小石头护在身后，虽然害怕，但没哭。
也许，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但我不甘心。
穿越到这个世界，还没找到回去的方法，还没弄清楚世界的真相，还没……活下去。
我摸向怀里的雾隐令。
令牌还有40%的能量，但上次传送已经让它出现裂纹，再用，可能会彻底损坏。
但不用，就是死。
“系统，”我在心里默念，“调用全部剩余能量，施展一次……最大范围的阴雷术。”
【警告：令牌能量不足，强行调用将导致令牌崩解】
【是否继续？】
“继续！”
令牌开始发烫，裂纹蔓延。我把它握在掌心，将最后一点阴气注入其中。
灰白色的电光从掌心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狂暴。
刀疤刘脸色一变：“拦住他！”
矮个子和胖子冲上来。
但已经晚了。
我举起手掌，对准天空。
“雷——落！”
“轰隆——！”
不是一道雷，是几十道！
灰白色的电光从天而降，覆盖了整个窝棚区。刀疤刘、矮个子、胖子，还有他们所有的手下，全被雷光吞没。
惨叫，嘶吼，然后……寂静。
雷光散去。
窝棚区一片焦黑，地面还在冒着青烟。刀疤刘等人躺在地上，身体焦糊，已经没了气息。
我也跪倒在地。
雾隐令在掌心彻底碎裂，化作粉末，从指缝间流走。
令牌，没了。
但我活下来了。
王老头被中年修士扶起来，虽然重伤，但还活着。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林兄弟，你……”
话没说完，城中央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是血枫树。
它感应到了大量死亡，愤怒了。
整座城的地面开始震动。远处的街道上，无数血红色的根系破土而出，像潮水一样朝这边蔓延。
“走！”我咬牙站起来，“出城！”
“城门关了！”
“那就砸开！”
我们互相搀扶着，朝城门方向逃去。三个孩子跟着，中年修士背着王老头。
身后，血色根系紧追不舍。
所过之处，房屋倒塌，地面开裂。
城头的卫兵看见了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有人开始逃跑。
我们冲到城门前。
铁木门紧闭，门栓有成年人大腿粗。
“砸！”我吼道。
几个人用刀剑疯狂劈砍门栓，但效果甚微。
根系越来越近，已经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完了吗？
就在最绝望的时刻，城门上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退后！”
我抬头，看见城头上站着一个穿青色劲装的女子。
马尾辫，佩剑。
柳青？！
她怎么会在这里？
柳青没有解释，从怀里掏出一张金色的符箓，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符上。
“破城符，地阶下品，只能用一次。”她喃喃道，然后甩出符箓。
符箓贴在城门上，金光大盛。
“轰——！！！”
整扇铁木门，连同门栓、门轴，被炸得粉碎。
城门，开了。
“快走！”柳青从城头跃下，落在我们面前。
我们冲出城门。
身后，血色根系追到城门口，但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挡住，无法越界。
它们在门口疯狂舞动，发出不甘的嘶吼，最终缓缓缩回城里。
我们一直跑到离城三里外的一座小山丘上，才敢停下。
回头看去，枫叶城被一层暗红色的光罩笼罩，像一颗巨大的、正在搏动的心脏。
“柳姑娘，你怎么会……”我喘着气问。
“陈镇守不放心，让我暗中跟着你们。”柳青看着枫叶城，脸色凝重，“但我来晚了一步，城已经封了。我只能在城外等机会。”
她看向我：“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看向北方。
黑水泽，还有一百五十里。
“继续往北。”我说。
王老头被中年修士放下，他靠在树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林兄弟，我也跟你们走。这鬼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待了。”
商队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最后都点头。
我们这支残破的队伍，又有了九个人——我、三个孩子、王老头、中年修士、还有四个幸存的伙计。
柳青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们走到枫叶城以北五十里的‘白石渡’，那里有我们镇守府的一个据点。之后的路，你们自己小心。”
“多谢。”
我们简单包扎伤口，吃了点干粮，然后继续上路。
走出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枫叶城。
暗红色的光罩里，隐约能看见那棵血肉枫树的轮廓，正在缓缓生长。
修补者还在里面。
他们在培育伪神之种，准备移植到下一个地方。
而那个地方，很可能就是黑水泽。
我的手指收紧。
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必须阻止他们。
夜风吹过山丘，带着血腥味。
前方，是更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