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收回树枝,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试招时的触感。
他望着眼前气息平稳、守势圆融的游锋,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惋惜。
这般对剑意的敏锐感知与化用之能,是他平生仅见的天赋,若修为尚在,假以时日必能在剑道上走出自己的路……可惜如今经脉尽毁,纵有再高的悟性,也终究被肉身所困。
他敛去眼底的情绪,从怀中取出一只铁匣递到游锋面前。
那匣子不过尺许长,通体由玄铁铸成,表面未施任何纹饰,只有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触手冰凉沉实。
可刚一入手,便有一股内敛的锋锐之气透过匣壁隐隐透出,仿佛里面封存的不是死物,而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你下山之后,钻研剑诀难免有力有不逮之时。”承影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为师特意为你炼制了这只剑匣。匣内分三层,打开后每一层都各自储存了三种剑诀的剑意,以及为师演剑的虚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游锋捧着剑匣的手上:“以你的天赋,待匣中剑意尽皆散去时,想必也能有所小成了。”
游锋双手接过剑匣,指尖感受着玄铁的凉意与内里流转的剑意,心中大为感动。
这下知道承影之前说的“为师还要做些准备”是指什么了。
这看似朴素的匣子里,藏着师尊最近日日夜夜的心血与未尽的期许。
游锋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深深躬下身去,将剑匣紧紧贴在胸前,那份沉甸甸的感动,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刻在了心底。
师尊,别担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游锋正待开口拜谢,承影却已宽厚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温和的光。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物,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东西,我原本还纠结着该不该给你。后来想着,它虽然可能对你没什么帮助,但交到你手里,也算是满足我这老家伙的一点期待了。”
说着,他手腕轻扬,将那物件抛向游锋。
游锋抬手接过,入手是一枚古朴的剑形令牌,非金非玉,触手温润沉实,边缘因常年摩挲而磨出了柔和的弧度。令牌正面以古篆刻着“相剑”二字,笔画遒劲如剑脊,背面则是一片素净,唯有岁月留下的淡淡包浆,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时光。
“宵练之乱前,相剑门本是人丁兴旺、势力强盛的宗门。”
承影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声音悠远,“门内弟子不仅有幻龙一族,也有许多其他种族的子弟。那时的我们对冰翡之力的认识尚浅,对心剑的理解,也更偏重于‘技’而非‘道’。”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追忆,
“而技之打磨,不博百家之长融会贯通可不行,因此那时候的大灵峰,与外界的交流远比如今紧密得多。”
游锋握着令牌,指尖抚过那两道刻痕,心中隐隐捕捉到了什么。
“还记得为师与你说过,年轻时下山游历的过往吗?”承影忽然问道。
游锋点头,那段故事他曾听过许多遍,却始终只当是师父年轻时的见闻轶事。
承影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些:
“那时,为师便是手持这块相剑门的印信,以当代大灵峰传人的身份,行走天下。”
游锋心头猛地一震,握紧令牌的手指骤然收紧——难道说……
“原本若是一切顺利,”承影的声音缓缓落下,
“我便打算等你师兄师姐再成长一些,便恢复相剑门的这一传统。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又要下山……”他望着游锋,目光沉静如渊,“这行走天下的职责,便只能传给你了。”
游锋眼眶微红,指尖紧紧攥着那枚温润的令牌。
他怎会不懂师尊的本意?
这枚“相剑”令,从来不是什么无用的旧物,而是相剑门对他弟子身份永不磨灭的承认——无论他如今是修为尽毁的凡人,还是未来可能重塑心剑的相剑师,这份归属都从未动摇。
更深处,这还藏着师尊对他复原修为的殷切愿望:
若他在外界寻得机缘、重塑根基,便可名正言顺地亮出这枚令牌,以相剑门传人的身份游历天下,最终堂堂正正地回到大灵峰来。
念及此,他再也忍不住,双膝重重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叩了下去,声音略带哽咽:“弟子……拜谢师尊!”
承影弯腰将他扶起,手掌按在他肩上,力道沉稳而温暖:“既然心意已决,便不要做儿女态了。”
他望着游锋泛红的眼眶,语气平和却坚定,“我们都等你回来。”
游锋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重重点头。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承影,转身走出赤岩大殿,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殿外的山径尽头。
承影立在原地,目光久久追随着那道消失的身影,内心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最近大灵峰上接连生变,暗流涌动的气息总让他心神不宁,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比任何明面上的危机都更令人警惕。
此时让小峰子下山,远离这漩涡中心,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
游锋将给莫邪的信偷偷放在师姐的住所,便借助水道来到了冰翡帝的寝宫中。
殿内寒气氤氲,冰翡帝端坐于玄冰案后,目光平静地望向他。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冰翡帝问道。
游锋躬身点头:“都做完了。此后弟子会通过阿克蒂与您定期汇报情况,还望您在冰翡底也替我掩饰一番。”
冰翡帝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游锋直起身,略一迟疑,还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素色锦囊,双手呈到案前:“阿姨,此物请您收好。若有一日大灵峰上来了生人,再打开不迟。”
冰翡帝垂眸看着那只锦囊,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好奇:“若是我提前打开呢?”
游锋无奈苦笑:“晚辈自然拦不住您。只是……您若提前看了,恐怕也难以理解其中用意,反倒徒增困惑。”
冰翡帝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并未追问,只伸手将锦囊收入袖中,轻轻点了点头。
游锋退后一步,整肃衣冠,再次郑重行礼告辞。
冰翡帝与阿克蒂一样,早已知晓他此行真正的缘由与凶险,因此没有多余的叮嘱,只是望着他,轻声说了句:
“在外万事小心,别忘了这里有人等你。”
游锋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