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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能闻到对方甲胄上的汗馊味。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变轻了,意识逐渐飞远,视线也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道铁塔似的身影猛地扑过来,像座山一样挡在他身前。“铛”的一声巨响,重刀砍在武将军胸前的盔甲上,震得老将军踉跄后退,可他手里的虎头刀反手劈出,正中赤屠的脖颈。

“将军!”叶生眼睁睁看着武将军的后背渗出鲜血,那支从暗处射来的冷箭穿透了他的铠甲,箭尾的雕翎还在颤抖。

“臭小子……”武将军转过身,胸口的血顺着甲胄缝隙往下淌,在泥里积成暗红的水洼,“你爹……还等着给你过生辰呢……”他的重剑拄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突然咧嘴笑了,露出沾着血沫的牙,“当年你娘给你绣的虎头护腕……还戴着呢?”

话音未落,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正压在叶生的腿上,像座沉默的山,替他挡住了漫天飞来的箭矢。

“将军——!”叶生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可四肢像灌了铅,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模糊的视线里,武将军斑白的头发浸在泥水里,那杆陪他征战三十年的重剑倒在一旁,剑柄上系着的的红绸被血浸透,像团熄灭的火。

“放狼烟!”不知是谁在喊,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东侧坡地突然升起一股浓黑的烟柱,在西北风里扶摇直上。紧接着,西侧坡顶传来震耳欲聋的呐喊,裘骁的队伍像决堤的洪水般冲下来,铁蹄踏在坡上的声音比闷雷还响。

“杀——!”雍军的骑兵顺着缓坡俯冲,马蹄卷起的沙尘遮天蔽日。他们的战马都裹着麻布,在泥沼里跑得比燕军的重甲兵快得多,长矛手借着冲势挺枪,枪尖穿透皮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裘骁站在坡顶的了望台上,手里的令旗挥得笔直。他的脸比纸还白,咳嗽声几乎停不下来,却死死盯着战场中央那抹银甲——叶生还活着。“左翼!绕到谷口!”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弓弩手!压制谷口两侧!”

燕军瞬间陷入恐慌。前有叶生残部的死战,后有武将军部的铁骑,两侧坡地不断有箭雨落下,他们像被装进布袋的蚂蚱,只能朝着山谷的方向挤。委斯在中军帐里掀翻了案几,玄色披风下的手紧握成拳,他终于明白,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那不如破釜沉舟,死也要把雍军拖下水。

“往坡上冲!”委斯的吼声带着怒意,“拿下雍军营地!”

眼看着燕军的箭像雨点般射了过来,叶生的亲兵们疯了似的冲过来,用身体挡住射向他的箭,其中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兵嘶吼着:“带叶将军回去!”他们拖着叶生往西侧坡地退,银甲在泥里拖出长长的血痕。

冲上来的燕军越来越多,裘骁望着那片攒动的,越来越近的人头,突然将令旗往下一劈:“点火!”

早就守在两侧的工兵猛地拉动引线,三十坛炸药同时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过后,坡地上的黄沙轰然坍塌,巨石混着流沙瞬间向下奔涌,数千燕军被埋在底下,惨叫声被烟尘吞没。

“杀!”雍军的骑兵趁势掩杀,失去退路的燕军彻底崩溃,有人扔掉兵器跪地求饶,有人疯了似的往泥沼深处跑,却被马蹄踏成肉泥。叶生躺在坡下,看着裘骁骑着马飞奔过来,那个苍白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下了马着朝他跑来。

“叶生!哥!!!”裘骁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扑到叶生身边,手指颤抖地探向他的鼻息,“你撑住……我让军医来……”

叶生艰难地睁开眼,看见裘骁的狐裘上沾着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骁骁……”他想抬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泥,却连抬指的力气都没有,“武将军……”

“武叔叔他……”裘骁的声音哽咽了,他转过头,看着被亲兵抬上坡的武将军,老将军的眼睛还睁着,仿佛在望着向阳的坡地,“我会把他葬在最高的那座沙丘上,能看见大雍的方向,看见他用命守住的土地。”

夕阳把战场染成血色。谷口的烟尘渐渐散去,露出灌着沙石和尸体的断壁残垣,偶尔有几只秃鹫落在坍塌的沙堆上,却被士兵赶走。雍军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清理战场,有人在捡燕军掉落的兵器,有人在掩埋同伴的尸体,呜咽的风里,不知是谁在哼着大雍的民谣。

叶生被抬上裘骁的白毡车时,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他感觉有人在给他包扎伤口,指尖的触感很轻,带着熟悉的药草香。

“我在呢。”裘骁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带着暖意,“我让炊事兵蒸好了,等你醒了就给你吃。”他守在车边,看着叶生苍白的脸,把炭火盆往床边挪了挪,“等你好了,咱们就回家。”

夜色降临时,驻地终于安静下来。雍军的营帐里亮起了火把,像散落的星子。裘骁站在车外,望着远方山谷的方向,黑夜里偶尔还会传来重物滚动的声音——是沙堆在夜风里继续坍塌。他知道,这场仗赢了,可代价是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将士,是武将军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是叶生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裘骁的情况也算不上好,只是现在只有他能站起来主持大局,所以无论如何,裘骁都不能倒下,起码现在不能。

“裘少爷,该歇息了。”叶生的亲兵捧着件厚氅过来。

裘骁摇摇头,目光望向大雍的方向。月光爬上他苍白的脸,映出眼底未干的泪痕。“副将呢?”他问。

亲兵有些犹豫,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随武将军出征,没回来,不知是牺牲了还是......”他的话没说完,裘骁却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告诉将士们,”他轻声说,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明日天一亮,咱们拔营。”

风还在吹,带着沙砾和血腥味,却好像比来时柔和了些。帐篷里,叶生的呼吸渐渐平稳,他或许在做梦,梦里有京城的冷元子,有武将军爽朗的笑,还有叶夫人绣的虎头护腕,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而山谷深处,委斯的身影隐在阴影里,望着被封死的谷口,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笑——这场仗,他输了。

没关系,输了才好有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