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没再劝,忙跟上去:“奴婢陪您去。”
苏莞儿没有回头,只低低了一声。
夜色里,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青竹。
叶将军府离苏府不算远,不过隔着两条街。
可苏莞儿走到府门前时,还是觉得这条路格外漫长。
府门紧闭,因着不能为人所知,甚至明面上连素白色都不能添上几分。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照着台阶上落了一层的槐花。
她沉默着站了一会儿,压下心头的酸涩抬手叩门,许久之后,才有一个老仆来开门。
老仆认得她,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一红,声音发颤:“苏小姐……您回来了。”
苏莞儿轻轻点头,“我来看看夫人和老将军。”
老仆侧身让她进门,带着苏菀儿一路往内院走。
回到熟悉的地方,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落下眼泪。正屋的门被推开,一个披着素衣的妇人快步走出来,鬓边已有白发,眉眼间带着病后的憔悴。
“莞儿。”叶夫人走到她面前,抬手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你回来了……好,回来就好。”
苏莞儿鼻子一酸,低头应了一声:“伯母......”
她余光落在叶夫人身后那小姑娘身上,喉头一哽,蹲下身,轻声唤道:“昭昭。”
昭昭眨了眨眼睛,望着她,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莞儿姐姐,骁骁哥哥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看来叶将军和叶夫人没告诉她裘骁的消息......他们大概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吧,就像现在,苏菀儿面对这样的问题,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她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挤出一个笑:“昭昭……裘哥哥他……”
“昭昭,菀儿姐姐刚回来,让她先休息一下,明天再和你聊天好不好?”叶夫人声音一颤,把昭昭往身后拢了拢,又看向苏莞儿,眼眶已经红了,“进屋说吧。”
屋里,叶老将军坐在太师椅上,一身深色常服,鬓发花白,面容沉默,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见苏莞儿进来,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叶夫人拉着苏莞儿坐下,又让春桃去沏茶。
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苏莞儿坐在那儿,看着这间熟悉的屋子。她从前常来,每次都是来找裘骁和叶生玩。
裘骁一贯嘴甜,他们三个人里反而是叶生这个亲儿子最不会讨长辈欢心。在他俩面前吃了一堑又一堑。
可如今,屋里再没有那少年清软的嗓音了。
“伯母……”苏莞儿开口,她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您和伯父……节哀。”
叶夫人没忍住,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我没事。”她别过脸,擦了擦泪,声音哽咽,
“我就是……我就是总想着,那孩子身子那么弱,从小就怕冷,一到冬天就咳嗽,夜里睡不安稳,都是我给他熬药、给他掖被角的……”
“他在燕都那地方,阴山的风那么冷,他一个人,可怎么熬啊……”
叶夫人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叶老将军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这双手曾经拉弓搭箭,护卫这大雍的边境,如今却只能困在京城里,收到自小跟着自己的孩子死在敌国的消息,甚至什么都做不了。
昭昭站在叶夫人身边,小手攥着叶夫人的衣摆,仰着头,眼睛里蓄着泪,却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
她本就是个极聪明的孩子,这些天又如何察觉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大家不愿意让她一起跟着难过,她只能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眼泪再怎么往回咽,悲伤还是会顺着眼角溢出来。
她攥在手里的东西,是一枚小小的泥人,捏的是一只兔子,裘骁临走前答应给她捏的,说要捏一只全天下最肥的兔子,结果只捏了个半成品,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裘哥哥说,等他回来,就给兔子画上耳朵。”昭昭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他说很快就回来的……”
苏莞儿终于没忍住,侧过头不敢看她,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低着头,咬着唇,肩膀轻轻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莞儿垂下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伯母......我真的……真的想他了。”
叶夫人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这样一个 鲜活的人,让人怎么能忘得掉呢。
当夜,苏莞儿没有走,留在将军府住了一晚。
她和叶夫人、老将军、昭昭围坐在堂屋里,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夜风穿过庭院,吹得槐花簌簌而落。
昭昭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枚泥兔子。苏莞儿把她抱到榻上,给她盖好被子,又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她抬手,替昭昭掖了掖被角,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昭昭,你裘哥哥他……会回来的。”
“总有一天,他欠你的那对兔子耳朵,会亲自回来给你画上。”
窗外,月上中天。
而千里之外的燕都,崇文街的茶楼里,一个穿着月白儒衫的少年忽然轻轻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嘀咕道:“谁在念叨我。”
对面嗑瓜子的委斯抬眼:“怎么,着凉了?”
“没有。”裘骁怅然一瞬,低头翻过一页书,“大概是有人想我了。”
叶将军府的书房里,烛火已经烧到了第三根。
苏莞儿坐在下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看着对面叶老将军那张在灯火下沟壑纵横的脸,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她已经这样欲言又止好几回了。
自打那晚从府门口进来,她在这府里住了四五日。
叶夫人待她极好,嘘寒问暖,顿顿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菜;老将军话不多,却总让下人往她屋里送点心,换新被褥,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隔三差五来蹭饭的小姑娘。
可她心里清楚,她不能再这样住下去了。
她不是来探亲的。
她是来告别的,这一趟,必须跟这个京城,跟这里的一切,包括那个还在天牢里等死的男人,做个了断。
“伯父。”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想……去天牢,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