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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门在她身后合上,沉重的闷响回荡在牢巷里。

苏崇山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缓缓低下头,看向牢门外那盒桂花糕。

他伸出手,指尖颤了颤,终究没有去碰。

他只是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姑娘,梳着两个总角,在宫里追着九皇子跑,跑得满头是汗,回过头来冲他笑,奶声奶气地喊:爹!你看我抓到蝴蝶了!

那时候,她还那么小。

他这一生,算计过人,害死过人,踩着累累白骨爬上相位,从没有一刻觉得亏心。

唯独对这个女儿。

他心软过太多次了。

明知道她暗地里帮叶生,帮裘家那小子,他都没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

关着她,却不忍心断了她跟外头的联系,怕她真的孤零零一个人。

她执意要出京,他明明能把她锁在家里,却还是松了手,由着她去了。

他总想着,她还小,等她长大了,就会明白他的苦衷。

可她没有。

她长大了,长成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样子,明明那么聪明,却偏偏要去讲义气、讲公道,去跟那些注定要输的人站在一起。

如今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秋后问斩,满门流放,他一个人死就死了,可他的女儿,不能一辈子背着罪臣之女的名头,不能一辈子困在我爹是个奸臣的枷锁里。

他得让她恨他。

恨得干干净净,恨得彻彻底底,她才能走得毫不犹豫,才能往后余生,不必再为了两个字辗转反侧、痛苦挣扎。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苏崇山缓缓闭上眼睛,靠上冰冷的牢墙。

眼角,一滴浑浊的泪,无声地滑落。

他这辈子,算计了一辈子,赢了一辈子,唯一的败笔,就是在这个女儿身上心软了太多次。

可到了最后,能保全她,让她干干净净地活着,远离他造的这些孽。

也算……没白白心软了这些年。

走出天牢的那一刻,夕阳已经落尽了。

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像一道将凝未凝的血痕,很快也被暮色吞没。

苏莞儿站在牢门前,被傍晚的风一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站了很久,久到春桃忍不住上前,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莞儿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走吧,回府。”

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

春桃也不敢问。

她只是觉得小姐比来时更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回到叶将军府,叶夫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她回来,叶夫人快步迎上来,握住她的手,先看了看她的脸色,又什么都没问,只柔声道:“饿了吧?锅里煨着汤,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谢谢伯母。”莞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叶夫人叹了口气,没再追问,拉着她进了屋。

汤是热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莞儿捧着碗,忽然想,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叶老将军坐在一旁,等她喝完汤,才缓缓开口:“见着了?”

“见着了。”莞儿放下碗,声音平静,“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那就好。”老将军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看得出,这丫头心里不好受。可有些事,旁人替不了她,只能她自己熬。

夜里,莞儿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怎么也睡不着。

她以为自己会哭。

可她哭不出来。

这段时间,她好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在苍城烧纸的时候她哭过,抱着昭昭的时候她哭过,听到裘骁没了的消息时哭过,连在父亲面前,她都差点落下泪来。

可此刻,她躺在叶将军府温暖的被褥里,明明最该哭的时候,却一滴泪都没有了。

眼泪这东西,真是奇怪。

来的时候挡不住,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了娘。娘走的时候,她还不懂什么是生死,只知道从此再也没有人给她做桂花糕了。后来她大了,才慢慢明白,娘是被爹害死的。

她又想起了裘骁。那个嘴硬心软的少年,那个在苍城跟她抢桂花糕、跟她斗嘴、却在生死关头替她挡过刀的少年。

他那么聪明,那么能算计,最后却把自己算计进了燕都,连尸骨都回不来。

还有她的父亲。

那个她恨了这么多年的人。

她以为见了他最后一面,把话说绝了,心里会痛快。可此刻她才知道,恨一个人恨到最后,痛快是假象,剩下的只有空。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你娘是皇家的棋子你也没那么干净一次次放过你,是因为你是我女儿。

他说得对也好,错也好,都不重要了。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为了这两个字纠结了。

第二日一早,莞儿去见了叶老将军。

“伯父,我想离开京城。”她开门见山,“回苍城。”

叶老将军沉默了一会儿:“想好了?”

“想好了。”莞儿说,“京城这个地方,我待着……名不正言不顺。我到底是罪臣之女,虽然没被牵连,可留在这里,对叶家、对您,都不好。”

“胡说。”叶老将军皱起眉,“什么罪臣之女。你是你,你爹是你爹。你在这府里住了这么多年,我和叶生她娘早把你当亲闺女看了。”

“我知道。”莞儿鼻子一酸,低下头,

“我知道您和伯母疼我。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连累你们。我留在这里,总有人会拿我的身世说事,到时候连累的,是您和伯母,是叶家一门的名声。”

“我娘走得早,我这一辈子,亏欠的人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让你们为了我,被人戳脊梁骨。”

叶老将军看着她,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你想走,我不拦你。苍城那边,有我……有人照应着,你去了,我也放心。”

“只是记着,不管走到哪儿,这里都是你的家。想回来了,随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