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刚一脸黑线,在她大侄女心里他这个小叔叔这么不靠谱吗?
没骗你,等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就带你三婶回来。
那她来了以后就跟我们一起住吗?住你那屋里吗?
吕刚摇摇头,住北京,三叔分了房子她搬过来住。
小核桃琢磨了一会儿,把空碗往地上一放,仰着脸问他:那我能去北京看你们不?
那必须能啊。
那我要吃肉。
行,给你吃肉。
小核桃满意了,端着碗跑了。
弟弟跟在她后面追,腿短跑不快,被门槛绊了一下,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追出去了。
第二天吕刚又下了一天地。
锄草、浇地、修了修院墙根底下被雨水冲垮的一截土坎。
母亲李秀娥在灶台上切了一盘西瓜摆在院墙的阴凉底下,吕刚蹲在墙根底下吃了一牙,西瓜汁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大哥坐在旁边也吃了一牙,把瓜子吐在手心里,攒了一小堆,噗地吹到地上。
老三,大哥把西瓜皮搁在墙根,你在北京好好干,家里有我们呢。
吕刚看着晒得脸上都爆皮的大哥,心里叹气,我知道了,大哥。
大哥没再说话,把手上沾的西瓜汁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又往后院走了。
在家干了十天活,吕刚要回北京了。
李秀娥往他包里塞了一兜子新摘的豆角和两根黄瓜,又塞了一块腊肉。
带回去给雨水尝尝。
李秀娥对她这个未来的大学生儿媳妇还是很看重的。
吕刚背着包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出去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站着两个人,父亲披着衣裳,母亲缩着手,隔着那么远也能看见她矮矮的身影拢着肩膀站在门槛后面。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起院子里晒着的麦粒,金黄色的细碎东西在阳光里浮起来又落回去,打着旋,铺了一地。
到北京那天已经是下午了。
吕刚把包放回宿舍,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去了车队办公室报到。
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刘铁柱,正抱着闺女站在收发室门口跟人说话。
他看见吕刚走过来,把闺女往上颠了颠:吕刚,我媳妇生了。
生了?
闺女,上礼拜生的。
刘铁柱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裹着襁褓的小东西,露出一个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全睁开,拳头攥得紧紧的,六斤二两。
吕刚凑过去看了看:这么大点你就往外抱啊,这也看不出来像谁啊?
刘铁柱笑着说,“今天刚出院,天也不冷,我正好过来报到,我媳妇在外面等我呢,我给她们送回家再回来”。
回去等出乘的几天里,吕刚又去了几趟交班室。
八月中的一天下午,他推开交班室的门,看见马建设正站在布告栏前面仰着头看,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嘴里先了一声:吕刚!咱们涨工资了!
涨了?
你自己过来看。
吕刚走过去,布告栏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几行毛笔字,他的名排在第二个,后面一行小字:每月增加工资四元八角。
他站在布告栏前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吕刚当天下午去了民政局。
何雨水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桌上堆着一摞档案袋,手边的搪瓷杯已经凉了。她抬头看见吕刚站在门口,放下手里的笔:你咋这么黑了?
在家干活干的呗,对了,我涨工资了。
何雨水眼睛亮晶晶的问,涨了多少呀?
四块八。
何雨水把笔搁下,一只手撑着下巴:那你得请客。
请你吃红烧肉。
今天不行,今天手头活没完,周末吧,周末我去找你。
她说完又重新拿起笔,在面前的表格上继续填起来,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线,头也没抬,你吃饭了没?
还没。
那你先去找个地方吃,别饿着。
“你不去啊?”
何雨水说着手上的笔没停,又低头写了几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我吃完了,你回去吧,周末我去找你。
吕刚心想,这还是个女强人。
然后站在门口又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何雨水抬起头来冲他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周末见。
她低下头,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
……
八月底,吕刚又跑了一趟车。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没那么热了,早晚的风里带上了凉意,站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不用再拿手扇风了。
交班室里炉子还没烧,但窗户开着的半扇已经有人关上了。
马建设蹲在窗台底下嗑瓜子,看见吕刚进来,把手里那把瓜子壳往簸箕里一扔,拍了拍手:回来了?
回来了,你这几天咋样?
还行,我妈又打电话了,催我回去跟小花把日子定下来。
说再不定她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小花是马建设上一个对象黄了以后,家里又给介绍的女生。
马建设伸手往裤兜里又掏了一把瓜子,我说定定定,这就定。
我妈就说别跟我耍嘴皮子。
那你定没定?
定了,下个月回去把事办了。
马建设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手心里,你呢?你那个对象开学了吧?
应该开了。
那你还不去看看人家?
“这不刚回来吗,我收拾收拾再去。”
吕刚放下帆布包,换了件干净衬衫,去了北师大。
何雨水依然在图书馆门口等着他,你来了?
何雨水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我论文的事定了,指导老师说我的选题可以,让我这个学期把田野调查做了,寒假之前交初稿。
田野调查?
就是下去看看,跟人聊聊天。
何雨水往校门口走了两步,你不是说你娘一辈子没出过门头沟吗?
我想去一趟你们那儿,见见你娘,跟她聊聊。
吕刚愣了一下:你要去门头沟?
去一趟又怎么了?又不是多远的山沟。
何雨水看了他一眼,你娘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娘,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