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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交班室墙上贴了一张红纸。

吕刚那天出乘回来,推门进交班室的时候,马建设正蹲在炉子边上烤手,看见他进来,下巴朝墙上努了努:看了没?评职称那个事。

吕刚把帆布包放下,走到墙跟前看了看。通知上写的,工龄满三年的可以申报三级列车员,条件是业务能力、出勤率、平时表现。吕刚站在那儿从头到尾看完了,又看了一遍,才转过身来:三年工龄能评了?

能了。赵车长说了,符合条件的不多,你算一个。马建设把手翻了个面继续烤,我够不上,我比你晚半年。你赶紧报,评上了能涨六七块钱。

吕刚在条凳上坐下来,拧开搪瓷缸盖子喝了一口水。缸沿贴着嘴唇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脑子里转了转六七块钱这个数——一个月多六七块,一年就是八十来块,够买不少东西了。他把缸子放下,嘴上没说啥,但心里已经在琢磨这事了。

那你赶紧报啊,还坐着愣什么神?

明天报。吕刚把缸子盖拧上了,赵车长不是说下个月出结果吗?来得及。

交班室里暖气片烧得热乎乎的,马建设蹲在那儿又说了几句闲话,谁谁谁上个月评上了,涨了多少钱,谁谁谁条件够了但没报上,因为出勤差了两天。吕刚听着,把那些话都装进了脑子里。

傍晚回到家,何雨水正蹲在灶台前头烧火。吕刚把帆布包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走过去蹲到她旁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火钳:我来吧。

何雨水站起来,把手揣进棉袄兜里: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交班室贴了个通知。评职称的事,我够条件了。

何雨水抬眼看他,眼睛亮了一下:能评上不?

问题不大。吕刚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评上了能涨六七块钱。

何雨水没有再问了。她弯腰把灶台上的碗端过来放在桌面上,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比平时吃得少,吕刚给她夹了块肉,她吃了,但没再要第二块。

过了两天,吕刚去车队办公室填了申报表。赵车长接过去看了一眼:行,你回去等消息。吕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风灌进来,他伸手把领口的扣子系上了,脚下步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他惦记着评职称的事,但更惦记何雨水。何雨水这两天干呕了几回,早上起来蹲在院子里半天起不来,他问过她,她说可能是吃坏了肚子,天冷了胃里不舒服。他不好多问,但心里一直犯嘀咕。

十二月初,结果出来了。赵车长在交班室门口贴了张红纸,吕刚的名字在第二个。王大勇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吕刚,你评上了!吕刚走过去看了一眼,红纸上写着吕刚同志经考核评定为三级列车员,下面盖着车队公章。他在那张红纸前站了好一会儿,看得仔仔细细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才转身往交班室里走。马建设从后面挤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涨多少?

六七块。

那你得请客。

吕刚笑了一下,把兜里那包烟掏出来扔在桌上:散烟。都拿着。

交班室里热闹了一阵子,有人剥开烟盒抽出一根叼上,有人凑过来拿烟。吕刚站在炉子边上,手伸到暖气片上烤着,炉火映着他的脸。他嘴上跟人说着话,但脑子里想的不是评职称的事。他想着何雨水这两天早上蹲在院子里干呕的样子,想着她晚上吃饭越吃越少的样子,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

当天下午他提前走了。路过菜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买了一斤排骨。他想着何雨水要是胃口不好,炖点排骨汤兴许能喝下去。

推门进屋的时候,何雨水正坐在灶台边上的矮凳上择豆角,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她今天脸色比前两天好一点,但还是白,眼圈底下有点青。

怎么今天这么早?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

评上了。吕刚把排骨放在案板上,三级列车员。

何雨水站起来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块排骨,又抬头看他。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平了,低头摸了摸那块排骨的油纸包,像是在看那排骨似的,过了几秒才开口:那得庆祝一下。你今晚炖个排骨汤吧。

吕刚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她没有看他,手指在排骨的油纸包上慢慢蹭着,一下一下的,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

你坐下,吕刚说,我来弄。你歇着。

何雨水没有坐。她站在那儿,手还搭在案板边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吕刚,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吕刚正在解油纸包,手停住了。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什么事?

何雨水站在灶台边上,手从案板上收回来,搁在小腹上。隔着一层棉袄的布料,她的手指轻轻搭着,指腹隔着布面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还在。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又翘了一下,这次没有收回去。

我可能是有了。

吕刚的手还攥着那块油纸包,没有松开,指节泛着白。他看着她,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隔了几秒才开口:真的?

还没去医院看。但这个月没来。她顿了一下,手在小腹上又轻轻搭了一下,我估摸着是。

吕刚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案板上了,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什么容易碎的东西。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那你得去医院看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明天我请个假,陪你去。

不用请假。我自己去就行,又不远。

那不行。吕刚说,我得跟你一块儿去。

何雨水看着他,没有再说不用了。她低下头,手还搁在小腹上,嘴角翘着,翘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吕刚转过身去把排骨洗了,水龙头哗哗响着。他背对着她洗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被水声盖了一半:那明年家里就多一口人了。

何雨水站在灶台边上,没有接话。她的手从小腹上放下来了,但手指头还在棉袄的布料上轻轻捻着,捻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排骨汤炖上了,锅盖缝里冒出白汽。何雨水在灶台边上的矮凳上坐下来,吕刚蹲在灶台前头看火,两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说话。

吕刚。何雨水忽然叫他。

你评上职称了,我又有了孩子。她停了一下,今天是个好日子。

吕刚从灶台前头站起来,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翘着:是好日子。

何雨水笑了一下,这次笑出声来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那你今晚多喝一碗汤。

吕刚转身去掀锅盖,白汽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嘴角还翘着,没有收回去。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排骨的香味从灶台一直飘到了院子里,把冬天傍晚的冷气都冲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