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吕刚家境普通,父母都是普通农民,但这年头最看重“根正苗红”,他身上那股子上进、朴实、本分的劲儿,正是单位最想要的。
课间休息时,别的学员三三两两闲聊,他要么捧着业务手册温故知新,要么凑到老师身边请教细节。
练俄语对话,他发音稍微带了点口音,愣是拉着老师反复纠正,直到练得字正腔圆才罢休。
培训休息时,礼仪老师王姐拿着吕刚的实操评分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吕刚,你这叠毛毯的手艺,比咱们段里干了五年的老乘务员都标准,是不是在家偷偷练过?”
吕刚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王姐,我就是想着,这些细节最能看出态度,多练几遍总能做好。您昨天说的那个端茶手势,我总觉得手腕角度还差一点,刚才又对着镜子练了练,您再帮我看看?”
旁边负责业务的张师傅听见了,凑过来说:“这小子不光手脚勤快,脑子也灵光。昨天考京沪线站点,从北京到上海二十多个停靠站,他连每个站的停靠分钟数都背得丝毫不差,我故意说错一个,他当场就指出来了,一点不含糊。”
吕刚连忙摆手:“张师傅您过奖了,我就是把线路图贴在宿舍墙上,早晚都看几遍,记熟了心里才踏实。”
王姐翻着他的礼仪评分,又道:“你这外语也够厉害的,上次模拟接待外宾,用俄语跟我对答,那口音,听着比广播里还顺耳。”
“就是瞎练的,”吕刚脸颊微红,“学校里基础打得牢,来了之后又把常用语抄在小本子上,走路都在背,怕到时候真遇上外宾,说不利索丢了单位的脸。”
张师傅拍了下他的胳膊:“你这份心就比旁人强。咱们干外宾乘务的,拼的就是细致和扎实,你这股子劲儿,保持住,将来肯定是咱们段的骨干。”
吕刚挺直腰板,认真道:“谢谢张师傅、王姐,我一定多学多练,绝不辜负你们的指点。”
正说着,同组的赵伟凑过来,手里拿着本业务手册:“吕刚,昨天讲的紧急制动流程,我有个地方没弄明白,你能再给我讲讲不?”
吕刚接过手册,指着上面的图示说:“你看这里,遇到突发情况,第一步要确认安全……”一边说一边比划,耐心得很。
吕刚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学得好,老师看在眼里,同学也都清楚,但这份优秀绝不能挂在脸上。
“枪打出头鸟,做人得藏住锋芒。”
就拿每次课后来说,哪怕老师刚在全班面前夸了他的实操做得标准,下了课有人来请教,他也总是先摆手:“我也是瞎琢磨,说不定还有错处,咱一起看手册再对对?”
说着就把业务书摊开,明明是他讲得条理分明,却总把功劳推给“手册写得清楚”“老师教得细致”。
俄语老师在课堂上让他领读,读完后笑着说:“吕刚这发音,比我当年学的时候还地道。”
他当即站起来鞠了一躬:“老师您过奖了,是您纠正得仔细,我不过是笨鸟先飞,多念了几十遍而已。”
这话听得旁边同学心里舒坦,老师也觉得这孩子稳重不飘。
同宿舍的李建国私下里跟他说:“吕刚,你明明啥都比我们强,咋总说自己不行?”吕刚笑着给他递了个馒头:“强啥呀?就拿昨天的应急演练来说,你处理旅客突发疾病的反应比我快多了,我还得跟你学呢。”这话不全是客套——他确实会留意别人的长处,记在心里悄悄补上,嘴上却从不显露半分自满。
他太清楚这年代的规矩了:讲究的是“夹着尾巴做人”,看重的是“谦虚谨慎”的品性。太张扬,显露出半点骄矜,轻则惹人不快,重则被贴上“轻浮”“不稳妥”的标签,哪怕本事再大,也难被委以重任。
所以吕刚始终把姿态放得很低,老师夸他,他就说“全靠指点”;同学羡慕他,他就讲“不过是花的时间多点”。这份恰到好处的自谦,不是虚伪,而是在那个年代里,护住自己、稳步前行的智慧。就像他常想的:“把傲气藏在心里,化成劲儿接着学,比啥都强。”
吕刚最初填岗位意向时,心里认准的就是京沪线——这条线繁华稳定,是他规划里最稳妥的选择。可他没料到,培训过半时,人事科的干事找他谈话,递过来的新岗位通知上,赫然写着“北京至莫斯科国际列车,高级软包外宾专线”。
“吕刚,”干事看着他,语气带着郑重,“这条线是两年前刚开通的国际联运线,专门接待外宾和重要旅客,意义重大。组织上看了你这两个月的培训表现,履历干净,根正苗红,业务和外语都拔尖,觉得你最合适这个岗位,特意把你调过来的。”
吕刚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感谢组织信任,我服从安排。”心里却掀起了波澜——北京到莫斯科,这条线比京沪线更长,责任更重,连培训地点都换成了铁道部专运处,一听就带着保密性质,规矩定然更严。
果然,转去专运处培训的第一天,他就感受到了不同。这里的守卫比客运段森严得多,进出要刷证件,培训内容更是加密级别的——不仅要重新学俄语,连苏联的风土人情、外交礼仪都得一一吃透,甚至连列车经过的每一个边境站点的检疫流程、通关规范,都标注着“保密”字样,记熟后绝不能对外透露。
负责培训的老师傅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铁路,第一堂课就敲着桌子说:“这条线,跑的是国家脸面。你们不光是乘务员,更得是半个外交官,懂规矩、守纪律是底线,谦虚谨慎是本分。”
吕刚把这话刻在心里。每天的培训结束,他都要在笔记本上复盘:今天学的苏联礼仪有没有记混?俄语的外交辞令是不是还不够熟练?哪怕老师傅夸他“一点就透”,他也只说“是您讲得细致,我还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