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见之后的第三天,车队开了个会。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号人,凳子不够坐,有人就靠着墙站着。
孙队长坐在前头,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桌上轻轻磕着。
他没急着开口,先环顾了一圈,看了看底下那些脸,马建设坐第一排,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活像头一回长出十个手指头。
显然还沉浸在被二领导握了手的幸福当中。
同志们,孙队长终于开口了,前几天的事大家都经历了,我不多说。
今天这个会,主要让大家说说自己的感想,做个汇报总结。
从老孙开始,每人说两句。
老孙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吱的一声。
他站在那儿顿了一下才开口:我跑了十三年国际线了。
以前觉得就是跑车挣钱。
昨天在人民大会堂里站着的时候,我才明白我跑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手指头捏着桌沿,我跑的是国家的脸面。
别的不说了,以后该怎么干我还怎么干。
他坐下去了,旁边几个人轮着说。
我回去跟我妈说,我妈哭了一场。
以后再跑纳乌什基那段,我心里有底了,咱也是有人,有国家撑腰的。
二领导跟我握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轮到马建设的时候他没站起来,坐在凳子上仰着脖子说:我、我想说一个——那个,二领导跟我握手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句二领导好,说完我就后悔了,我该说总理辛苦了才对。
我这嘴太笨了。
马建设面上的后悔极其强烈。
会议室里哄堂大笑。
孙队长也笑了,挥挥手让他坐下:行了,你嘴笨我们都知道。
马建设坐下之后偏头看了吕刚一眼,小声说:吕刚,你来说。
吕刚从凳子上站起来。
会议室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看他。
他是车组里最年轻的正式乘务员,转正刚满大半年,但纳乌什基那天他护着老孙的事已经传开了。
吕刚张了张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纳乌什基那天,我被苏联士兵推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咱们的车。
车顶上那枚国徽在亮着,我当时就想,那枚国徽挂在那儿,不是白挂的。
有人会护着咱们。
他顿了顿,后来在大会堂里,二领导说你们受了委屈的时候,我就知道是有人在看着咱们。
以后跑车,不管遇上什么事,我都不虚了。
吕刚言简意赅的把心里的感想说了出来。
这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那时候是真的不害怕。
他知道,就算他们当时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国家也会为他们报仇,为他们善后。
他说完坐下了。
会议室安静了那么一两秒,然后有人拍了两下巴掌,紧接着更多人跟着拍了。
孙队长坐在前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烟被他捏弯了也没点。
他来这个思想总结会,其实就是为了给大家加油鼓劲,毕竟车线还是要继续跑的,大家的精气神不能泄了,也不能怕了。
散会之后大家往外走,老孙走在吕刚旁边。
小吕,他拍了拍吕刚的后背,你刚才那话说得好。
以前我不觉得你跟别人有啥不一样,现在明白了。
你这人心里虽然年轻,但心智坚定,心里有成算。
孙师傅您别夸我。
不是夸。老孙站住脚看着他,我这人不会说好听的。
我就是告诉你,你以后是个好列车员,你的人生肯定比我强。
吕刚看着老孙那张晒成黑红色的脸,想说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他点了点头,老孙也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
下午吕刚去了北师大。
前两天他们见面,何雨水说了今天没课,他们约好了在校门口等他。
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传达室门口的花坛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攥着一截削得短短的铅笔在边角上写写画画。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吕刚就把书合上了。
你来啦!
雨水,地上凉,快起来。
何雨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几天怎么样,还激动不?
那当然,我得激动一辈子!
“哈哈哈,是我我也得记一辈子,那可是二领导啊!”
两人沿着校园里的路走。
何雨水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本书,书皮是牛皮纸包的,封面上用毛笔写了三个字——唐宋文选。
你在看什么课的书?吕刚低头看了一眼。
古代文学选的,讲唐宋八大家。何雨水把书往他面前一递,你翻翻。
吕刚接过来翻了翻。
书页里夹着好几张纸条,有的上面写了一行批注,有的画了几道波浪线。
翻到中间一页,纸上密密匝匝的全是铅笔字,楷书工工整整的。
你写得这么仔细?
不写记不住。何雨水把书拿回来夹在胳膊底下,我们系那个老先生讲课快得很,一节课能讲三篇古文。
我不做笔记回去就忘完了。
那你听得懂?
听懂大半吧。
古文比白话文难,有些句子得琢磨半天。
不过我喜欢。
何雨水边走边说,上回讲到韩愈的《师说》,老师讲了一个多小时,完了问我们懂了吗,底下没一个人吭声。
他叹了口气说你们这帮人,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吕刚笑了一声:你们老师还挺有意思。
有意思?
上回我的短文他打了八十二分,批语写了三百字,说我字句尚可,但立意欠高。
何雨水偏头看他,你知道三百字的批语是什么意思吗?
意思是他觉得我这篇短文写得有问题,但他懒得给我改,所以写了三百字让我自己琢磨。
那你琢磨出来了?
琢磨出来了。
他想要那种文以载道的东西,我写的是个人抒情。
不对他的路子。
何雨水说着说着步子快了些,我下回就写一篇文以载道的,按他喜欢的路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