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天热起来了。
何雨水的肚子已经大得没法再出门了,就请了假,每天就在院子里坐着。
枣树上的叶子长密了,在头顶遮出一片不大的阴凉。
她坐在那棵枣树底下,手搭在肚子上,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
傍晚吃完饭,何雨水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歇着。
碗还没收,她忽然觉得肚子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一下就紧上来了。她没吭声,手在肚子上放了一会儿,等那劲儿过去了,她才抬起头来,看向蹲在灶台前头烧火的吕刚:“吕刚,我肚子疼。”
吕刚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里:“咋疼法?”
“一下一下的。刚才紧了一下,现在又好了。”
何雨水在凳子上又坐了一会儿,那种紧的感觉又来了。她攥着凳子边沿没出声,等劲儿过去了才松开手。李秀娥从灶台边上过来看了看她的脸色,她脸上浮了一层薄汗,眼皮有些发沉。李秀娥也没多问,只蹲下来看了她一眼,回头对吕刚说:“赶紧去借个板车,是到时候了。先到医院去,到了再说。”
吕刚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出去了。胡同口老刘家有一辆板车,平时拉煤用的,他敲了门说要用,老刘二话没说就把车推出来了。吕刚把板车推到院门口,李秀娥已经扶何雨水出来了。何雨水走得慢,一步一歇的。李秀娥扶着她的胳膊,低声说:“慢慢走,不急。”
何雨水上了板车,李秀娥在旁边扶着她的后背,垫了一块叠好的棉褥子,让她靠着。吕刚拉起车,出了胡同。晚上街上人不多,板车轱辘压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一阵停一下,隔一阵又继续走。何雨水坐在车上没喊疼,就是攥着车帮的指节发白。
到了医院,大夫检查了一下,说还早,安排进待产室等着。李秀娥陪着何雨水进去了,吕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他的脸比平时白了一层。他坐在那儿,两手搭在膝盖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攥着裤子的布料。
他听着待产室里面传来的动静。不是喊声,就是闷着的声响,像是咬着牙憋出来的,隔一阵响几声,又安静了。安静的时间长了,他就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一站。门关着,也看不见里面。他又退回去坐下来。反反复复好几次,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人。
快半夜的时候,产房里忽然传出一阵响动,然后是婴儿的哭声——细细的,一声接一声的,不响,但很稳。吕刚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门还没开,但里面有人在走动,铁盘子碰了一下,又响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母女平安,生了个闺女。”
吕刚站在门口,腿有点发软,但还是站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的手,指头还在抖,又松开了,冲护士点了一下头:“大人没事吧?”护士说没事,大人孩子都好。吕刚还想说什么,李秀娥从里面出来,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吕刚站在门口,先开了口:“看啥呢,母女平安,你闺女六斤二两,哭声大着呢。”吕刚站在门口:“娘,雨水咋样?”李秀娥端着盆:“好着呢。就是累坏了,睡着了。”
何雨水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血色,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角,嘴角还带着一点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她看了吕刚一眼:“你看见了?”吕刚低头看着她和旁边那团小襁褓,又抬头看向李秀娥:“我看见了。”何雨水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吕刚站在床边看了看那团小襁褓,里面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红红的,眉毛细细的,眼睛闭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吕刚没敢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她咋不睁眼?”李秀娥在旁边说:“过两天就睁了。”
第二天何雨柱来了。他提着一兜子鸡蛋和一块红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下,先没进去,隔着门框看了一眼那襁褓,才走过来:“雨水,你好好歇着。”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那团小襁褓,“闺女?”何雨水说:“嗯,闺女。六斤二两。”何雨柱也没有伸手去抱,就站在床边端详了一会儿,像在认什么:“眼睛像你。”何雨水说:“哥,你坐。”
何雨柱在凳子上坐下来,把鸡蛋和红糖放在床头柜上:“吕刚呢?”何雨水说:“回去拿东西了。”何雨柱点了点头,看着那团小襁褓:“起名了没有?”何雨水说:“起好了,叫知意。知心的知,意思的意。”何雨柱在嘴里过了一遍:“知意。好听。吕刚起的?”何雨水说:“嗯。”何雨柱没有再多问了,又站起来低头看了看那团襁褓,看见了那只攥着的小拳头,红红的,指甲盖还没米粒大,攥得紧紧的。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