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转正之后没几天，领了头一回工资。
傍晚他来了家里，在门口先把鞋底蹭了蹭，走进来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放在桌上。
票子不算厚，但码得齐整，边角对齐了压在桌面上。
二哥站在桌边看了那沓票子一眼，又把手缩回裤兜里去了。
李秀娥正在灶台边切菜，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桌上那沓票子，又看了一眼二哥：“铜子，你这是干啥？”
二哥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放回桌上了：“娘，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你拿着。”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已经想好了一路要怎么说，但真到了嘴边又觉得太短了，又想补一句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补上来。
李秀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看桌上那沓票子：“你自己留着花。你刚来城里，用钱的地方多。”
二哥站在桌边，把手搭在椅背上：“娘，我用不着什么钱。仓库管住，吃饭花不了几个。你拿着，家里用。”他没有看李秀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沓票子的边角上。
何雨水抱着知意从里间出来了，看见桌上一沓票子，又看了看二哥和婆婆：“二哥，你发工资了？”
“发了。”
何雨水在灶台边坐下来，把知意换了个姿势：“那你留着，自己攒着。大哥那边你攒够了，以后也得成家呢。你一个人在城里，不比在村里，手里有钱心里才踏实。”
二哥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雨水说得也在理，可这头一回的工资，我不拿回去，心里不踏实。再说，老三当初给我找活的时候，什么也没少跑。”他看了一眼李秀娥，“娘，你拿着。下个月我就能攒住了。”
李秀娥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再推。她把桌上那沓票子拿起来，数也没数，卷成一卷塞进围裙口袋里：“那我先替你收着。等你用的时候跟我说。”她转身回了灶台边，拿起菜刀又继续切菜了，背对着二哥说了一句：“铜子，这钱我给你存着，回头给你娶媳妇用。”何雨水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知意：“听见没？你二伯攒钱娶媳妇呢。”知意听不懂，但看见她妈笑了，也跟着咧了一下嘴，露出一小截粉色的牙床，像是跟着笑了一下。
二哥耳朵根红了一下，低下头去。他坐在灶台边隔了片刻才开口：“娘，你上回说想买件厚棉袄，一直没舍得买。这钱你先去扯块布做件新衣裳，别老穿那件旧的。”李秀娥正在切菜，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切了。
那天晚上何雨水在灶台边跟吕刚说二哥发工资的事：“二哥把工资都交给娘了。”吕刚正在烧水：“他刚来，手里没底。”何雨水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里：“娘说给他攒着娶媳妇用。”吕刚蹲在灶台前，火光映着他的脸：“那他下个月呢？还交？”何雨水说：“他说下个月攒着。”
吕刚没有再问了。锅里的水开了，白汽从锅沿升起来。何雨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头把壶盖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了：“你二哥这个人，实在。谁对他好，他心里装得死死的。”
吕刚蹲在灶台前头没有动，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过了几天，二哥买了一件新棉袄。他穿着那件新棉袄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进来。何雨水正在灶台前头盛粥，看见他穿着一件新棉袄，深蓝的布面，领口翻得平平整整：“二哥，你买新衣裳了？”
二哥用手拽了一下衣摆：“上回路过布店，看见有扯好的现成件。试了试，大小正合适。”
李秀娥走过来，围裙还系着没解，伸手摸了摸袖口的厚度：“布的？还是棉的？够不够厚？夜里站岗冷不冷？”
“够厚了。里面加了一层棉。夜里站着也扛得住。”
李秀娥没有再多问，转身去灶台边端菜了。她转身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谁也没有看见，正好被灶台上冒起的那股白汽挡住了。何雨水看见了，但没有点破，只是低头把粥碗端到桌上。
吕刚从外面进来，在门口抖了抖肩膀：“二哥，你这棉袄不错。”
二哥站在灶台边上：“就那样。能穿就行。”
何雨水把碗搁在桌上：“那二哥你穿上新衣裳，过年也不用再买了。”二哥没有接话，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截新布的边沿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抬手把袖口捋平了，然后放下手，在桌边坐了下来。桌上的灯把一家人拢在一圈暖融融的黄光里，窗外开始刮风了，把院墙上的枯叶吹下来打在窗户纸上，发出细碎的扑扑声，屋里的人谁也没有抬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