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刚跑完车回来歇了两天,人算是缓过来了。
早上不用赶着出门,他蹲在院子里生火,水烧开了,拎进屋灌暖水瓶。何雨水在里间给知意穿衣裳,知意刚睡醒,迷迷糊糊的,坐在炕上,何雨水给她套袖子,她把胳膊往外抽,套好了又抽出来,像是跟那件棉袄有了什么过结一样,何雨水又给她套回去,拍了拍她后背,把她往炕沿边放了放。
李秀娥从灶台边看了一眼吕刚,手里活没停:“老三,你今天还去段上不?”
吕刚把暖水瓶放回灶台边上:“不去了。歇两天再说。”
何雨水抱着知意从里间出来,把她放在炕沿上:“那你今天就看着知意,我上班去了。中午娘做饭,你给她喂点米汤就行。”
吕刚在灶台边蹲下来:“行。”
何雨水换好衣裳,在门口弯腰穿鞋:“那我走了。”她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到了胡同口就远了。
吕刚蹲在灶台边上,知意坐在炕上,手里攥着那块布头往嘴里塞。吕刚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嘴里的布头轻轻抽出来,换了一截干净的,递回她手里:“这个吃不了。”知意低头看了看手里换过的布头,又塞进嘴里了。李秀娥在灶台边笑了一声:“你跟她说话她听不懂,你等她长到两三岁再说吧。”
吕刚把布头又抽出来,放到知意够不着的地方:“那她什么时候能听懂?”
“快了。过了年话就多了。”李秀娥把切好的菜收进盘子里,看了他一眼,“你大哥二哥那边这几天咋样?”
“大哥天天上货场,回来倒头就睡。二哥下了夜班就回去带孩子,白天不怎么过来。”
李秀娥把菜盘子端到桌上:“那就好。让他们各自安顿好就行。”
上午吕刚抱着知意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枣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排麻雀,缩着脖子蹲着,风一吹就抖一下羽毛。知意抬头看着它们,伸出一只小手够了一下,够了个空。吕刚把她的胳膊轻轻放下来:“够不着,别够。”
中午李秀娥做了面条,宽宽的,浇了葱花酱油。吕刚把知意放在炕上用枕头围着,自己端碗在灶台边吃。知意坐在炕上,看着他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他。吕刚夹了一根面条,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咬住了,嚼了两下,又吐出来了。李秀娥看见了:“小孩儿不会嚼,你把面条捣碎了再喂。”吕刚又夹了一根面条,拿筷子捣碎了,吹凉了递过去。这回知意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张嘴等着。
下午何雨水下班回来,吕刚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知意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甩来甩去。何雨水在院子里站住了,看着知意坐在凳子上甩草茎的样子,又看了看吕刚蹲在旁边劈柴。吕刚把斧子放下:“她看着看着就坐着睡着了,又醒了,又接着看。”何雨水笑了一声,把知意往怀里拢了拢:“你俩待了一天了?她没哭没闹?”
“没哭,也没怎么闹,就是老往嘴里塞东西。”
“她长牙,牙根痒。你给她块硬馒头啃着磨牙就行。”吕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明天让她啃馒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何雨水说了单位的事。她夹了一筷子菜,没急着吃:“今天又有人被叫走了。隔壁科室的老赵,平时话都不多的人,也被叫去谈话了,回来之后第二天就没来上班。”
李秀娥正在盛粥,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那老赵是干啥的?”“写材料的。他家里有个亲戚以前在旧政府干过事,被人翻出来了。”吕刚蹲在灶台前:“那你们单位现在还有多少人?”“少了一半了。有人被调走,有人主动申请调走,还有的请了病假不来了。”何雨水低头扒了一口饭,“我今天坐在办公室,整整一天没人说话。”
李秀娥把粥碗放在桌上:“那你别多嘴,少说话。”何雨水说:“娘,我知道。”吕刚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在她旁边蹲下来:“你每天上班之前,把知意抱一抱再走。早上走了要到晚上才见着,别让她忘了你长啥样。”何雨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知意:“她忘不了我。她每天我一进门就伸手够我。”她说着把知意往上托了托,“听见没有?你爸怕你忘了他。”知意不知道听没听懂,但她伸出小手,攥住了何雨水下巴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攥在手里扯了一下,又松开了。何雨水低头看了看她那根攥过头发的手指头,没有掰开,让她攥着,又抬头看了吕刚一眼。
吕刚站起来回到灶台边上,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着他的脸,何雨水抱着知意坐在桌边,隔着一盏灯和一团暖融融的火光,低头看着知意的小手在她衣领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把一家人的影子拢在一处,在暗红色的光线里明明暗暗地晃着。
何雨水低头看着知意的小手从她衣领上滑下来,搭在她的胳膊上,又慢慢攥住了她袖口的布料。
吕刚蹲在灶台前,手里的火钳还在,火光把他的轮廓描了一道暖边,他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就那么安静地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