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半,老枣树上的枣子又红了。
比去年晚了些,但结得更多。一嘟噜一嘟噜挂在枝头,把细枝压得弯下来,像一串串暗红的小灯笼。知意每天从幼儿园回来,头一件事就是跑到树下仰着脑袋看,数哪几颗最红。小核桃有时候逗她:“别数了,等大舅来打了枣,全归你。”知意就咯咯笑,说:“要分给核桃姐姐一半。”小核桃心里受用,面上却装大人:“我才不要一半,我要三颗就够。”
吕刚心里记着去年打枣的日子。今年他提前跟何雨柱打了招呼,又约了大哥二哥。何雨柱说:“用不着你请,我自己来。今年我还带个帮手。”吕刚问是谁,何雨柱说:“赵小勇。他放秋假来城里住几天,我寻思让他见见世面,也帮着干点活。”吕刚说:“那敢情好。秀兰姐来不来?”何雨柱说:“饭馆正忙,她脱不开身。让小勇来就行了。”
打枣那天是九月二十号。秋高气爽,天上没有一丝云。赵小勇一早就到了,比去年又高了一头,还是黑瘦,但眉眼间多了几分机灵。进门先给吕长山和李秀娥问了好,又跑到吕刚面前鞠了个躬:“三舅。”吕刚拍拍他的肩膀:“长结实了。跟大舅来打枣,可不白干,中午大舅给你做好吃的。”赵小勇眼睛发亮:“我在家就听娘说,大舅做的鱼最好吃。”何雨柱正在院里摆梯子,闻言回头:“你娘可没少吃,就惦记上了。”一家人都笑。
何雨柱照旧上树。他这次没急着摇,先拿剪子把树梢上最红最密的那几枝剪下来,让下面的孩子摘。知意、小核桃和赵小勇一人一个小篮子,蹲在床单边把剪下来的枣子一颗颗摘下来,去掉叶子和细梗。吕铁和吕铜负责用长竹竿打高处的。小宋和马建设也来了,吕刚和他们把大筐抬到树底下。何雨水和小云在地上铺床单。李秀娥端了盆清水,把摘下的枣子洗一洗,分给孩子们吃。吕长山坐在门口,看满院的人忙活,脸上的褶子舒展着。
赵小勇干活实在,摘得又快又干净。知意对他这个从乡下来的小表哥很亲近,凑过去问这问那:“小勇哥哥,你们学校有几间房呀?你上学要走多远?”赵小勇说:“五间房。走二里地。”知意瞪大眼:“二里地是多远?”赵小勇说:“比从你家到幼儿园远。”知意“哇”了一声,说:“那你好厉害。”赵小勇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把一颗枣擦干净递给她:“你吃。”知意接过去,咬了一口,说:“甜。”
打了一阵,树上只剩最高枝的几颗,何雨柱踮脚够了够,没够着。赵小勇说:“大舅,我上。”何雨柱看看他:“行不?”赵小勇说:“我在家常爬树。”说着把鞋一脱,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三下两下窜上树去,动作比何雨柱还利索。何雨柱在下面仰头看着,笑骂:“这猴崽子,比你大舅还能爬。”赵小勇骑在树梢上,伸手把最后几颗枣揪下来,往下面喊:“接好了!”然后一颗颗往下扔。知意他们拍着手喊“小勇哥哥真棒”。
日上中天,打枣结束。两棵树的收成装了满满三大筐,加上散落在床单上的,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吕刚把枣子分成几份,大哥二哥各一兜,何雨柱小云一兜,小宋和马建设一人一纸袋,剩下的留在家吃鲜、晾干、蒸枣糕。何雨水挑出一把最大的,用线串成三串,挂在知意、小核桃和赵小勇脖子上。三个孩子一人挂着一串“枣子项链”在院里转圈,逗得大人笑个不停。
午饭是何雨柱掌勺,京门烧鱼,用的就是吕刚一早买回来的草鱼。又叫吕铁去买了二斤排骨,何雨水炖了个冬瓜排骨汤。李秀娥蒸了新米饭,炒了知意最爱的豆角。一桌子菜摆开,大家围坐,边吃边聊。赵小勇第一次吃京门烧鱼,吃得眼睛发直,连说:“大舅,这个太好吃了。你能教我吗?”何雨柱说:“想学?等你有空,大舅一样样教你。我这手艺,不传外人,你得算内人。”小云在旁边啐他:“内人是你外甥!”大家又笑。何雨柱夹了块鱼肚给赵小勇:“吃你的。好好念书,别学你大舅当厨子。”
“当厨子怎么了?”小云说,“当厨子也养家糊口,还天天有肉吃。”何雨柱乐了:“听见没?你舅妈多有觉悟。”赵小勇认真点头:“我娘也说,有手艺在身,到哪儿都饿不着。”吕刚在旁边听,心想这孩子比去年又懂事了,再过几年,准有出息。
下午,大人们坐在院里喝茶闲聊。孩子们凑在枣树下面,把积木摆出来。知意说要搭一个火车站。赵小勇问:“火车站什么样?”知意说:“有大屋子,有火车,有站台,还有卖包子的。”小核桃说:“火车站哪是搭出来的,得用画。”知意说:“我就要搭。”三个孩子便一起动手,把积木一块块垒起来,最上头放了个小陀螺当钟。赵小勇用几块红积木排成一条,说是火车。知意拍手:“火车开了!呜——咔嚓咔嚓——”
何雨水听着孩子们的话,对吕刚说:“小勇这孩子,挺灵。”吕刚点头:“就是门头沟那边条件差,他爹娘想让他念完初中就来城里找事。”何雨水说:“那等他再大两岁,你帮着看看,能不能在铁路上找个活。”吕刚说:“我心里有数。等他初中毕业,先让他考中专,考不上再想别的。不能因为咱在城里,就断了孩子上学的路。”何雨水说:“还是你想得长远。”吕刚说:“长远不长远,不还是为了他们以后好。”
傍晚,何雨柱要回去了。赵小勇抱着知意舍不得走。何雨柱说:“小勇,过两天大舅带你去北海,还把你表妹叫上。”赵小勇这才高兴起来。走之前,吕刚把一大包干枣塞给他:“给你娘带回去。再告诉你娘,饭馆里要是缺啥,托人捎个信。”赵小勇把包袱抱在怀里,重重地“嗯”了一声。何雨柱带着他走了,自行车后座上的孩子回头看了好几眼。何雨水在门口站着,直到他们拐出胡同,才慢慢转回院里。
暮色里,枣树上还剩着零星几颗漏网的枣子,在微风中轻轻摆着。像故意留下的念想,等着明年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