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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后,天短了,夜长了。

知意放学回家,天已经擦黑。何雨水在厨房做饭,李秀娥在灯下纳鞋底,吕长山坐在炉子边上听收音机。知意进门先喊一声“我回来了”,然后放下书包,跑到小桃树跟前看一眼。天冷了,小桃树被吕刚用草绳缠了树干,远远看去像穿了件黄褐色的棉袄。知意伸手摸摸草绳,说:“小桃,你冷不冷?”树不回答,但枝丫在风里晃了晃,像是摇了摇头。

吃过晚饭,知意开始写作业。何雨水在旁看了一会儿,发现她写字的姿势不对,头埋得太低,眼睛离本子太近。何雨水说:“知意,头抬起来。眼睛要坏了。”知意抬了抬下巴,过一会儿又低下去了。何雨水干脆找了根小木棍,比着量了量距离,让知意照着这个高度写字。知意试了试,说:“妈妈,这样写字累。”何雨水说:“累也得这样。眼睛比写字重要。”知意听话地点点头,虽然写一会儿就忘了,但何雨水一提醒,她马上又抬起来。

过了几天,学校发了一张通知,让家长晚上到学校开会。何雨水去了,回来跟吕刚说:“老师表扬知意了。说她认字快,上课认真。就是写字姿势不好,让家里多盯着。”吕刚说:“那得管。你盯着,我出乘回来也盯着。”何雨水说:“你盯着的时间少。主要还是我来。”吕刚说:“那辛苦你。”何雨水说:“辛苦什么。她是我闺女。”

入冬后,吕刚出了两趟长途。一趟广州,一趟莫斯科。莫斯科那趟回来,他给知意带了一本俄语字母卡片。卡片上用俄文和中文对照,每个字母配着一幅画。知意翻开看,指着上面的字母问吕刚:“爸爸,这个念什么?”吕刚教她念“a、b、v、g”。知意念了几遍,觉得好玩,说:“俄语跟拼音不一样。”吕刚说:“对。俄语有三十三个字母。”知意说:“那我学俄语,是不是就能跟外国人说话了?”吕刚说:“能。你要是想学,爸爸教你。”知意说:“想学。等我拼音学好了就学。”吕刚说:“行。”

十一月底,吕长山过生日。

吕刚早早就记着这事。他那天正好在家,一早就去菜市场买了肉和菜。何雨柱也来了,带了一条鱼和一块豆腐。何雨水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几个菜。吕长山坐在堂屋里,穿着知意给他挑的那件新棉袄——是吕刚上个月扯的布,何雨水做的——显得精神了些。知意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画的画递给他,说:“爷爷,生日快乐。”画上是三棵树和一间房子,树上挂满了红点,房子门口站着五个人,每个人头上都画了笑脸。吕长山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说:“好。爷爷喜欢。”他把画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吃饭时,吕长山喝了杯酒,话比平时多些。他讲起年轻时在门头沟种地的日子,讲起吕刚小时候背着他去山上砍柴的事。讲着讲着,忽然说:“我这辈子,没挣下什么家业。就这几间房、一棵老枣树,还有你们几个。”吕刚说:“爹,这就够了。”吕长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腊月里,知意学校放了寒假。小核桃也放了。两个小姑娘整天凑在一起,不是写寒假作业,就是在院里玩。吕刚给她们做了个简易的秋千,挂在枣树的横枝上。知意坐在上面荡,小核桃在后面推。吕铜的儿子小饼干也来了,跟在后面跑,喊着“我也要荡”。何雨水在屋里看着,觉得日子又热闹起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李秀娥照例祭灶,又熬了一锅腊八粥。今年料比往年足——吕刚出乘时在各地买的红枣、花生、莲子,攒了一小袋。何雨水把粥盛在碗里,一家人围坐。知意喝了口粥,说:“妈妈,今年的粥甜。”何雨水说:“你爸攒的料。”知意跑到吕刚跟前,说:“爸爸,你跑车还能买这么多东西?”吕刚说:“平时攒的。看见好的就买一点,攒着。”知意说:“那你下次看见好看的,也给我买。”吕刚说:“好。给你买本子。”知意说:“不要本子,要画书。”吕刚说:“行。”

腊月二十八,吕秀兰托人从门头沟捎来一坛酸菜、几斤冻豆腐和一包山核桃。赵小勇还写了一封信,说他期末考了全班第二。吕刚把信念给知意听。知意听完,说:“小勇哥哥第二,我下学期也要考第二。”何雨水说:“你先把拼音学好。”知意说:“拼音我已经学好了。我现在学认字。”何雨水说:“那也得慢慢来。”

除夕那天,北京又下了一场小雪。吕刚早早起来扫了院子,又给三棵树都浇了水。何雨水在厨房准备年夜饭,何雨柱和小云也来了,带了几个菜。吕铁一家和吕铜一家也都到了。院子里又摆开了两张桌子,桌上铺着新桌布。知意和小核桃、小饼干三个孩子在院里跑来跑去,把鞭炮拆开一个一个放。何雨水喊他们别往人身上扔,知意应着,转头又忘了。

年夜饭吃到一半,吕长山站起来,端着酒杯,说:“这一年,咱家人都好。知意上了学,雨水回来了,柱子开了店,秀兰盖了房。我这腿也还争气。来,喝一口。”大家举杯。知意也举着自己的小碗,说:“我也喝。”吕刚给她倒了点白开水,知意学大人的样子,站起来碰了碰爷爷的杯子,说:“爷爷新年好。”吕长山笑了,摸摸她的头。

饭后,孩子们到院里放烟花。吕刚点了一挂大鞭,噼噼啪啪响了半天。知意捂着耳朵,又忍不住笑。何雨水站在门口,看着满院的人,觉得日子真的回来了。前两年那些冷清的日子,好像已经被风吹散了。

夜深了,知意困了。何雨水给她洗了脸,换上干净衣裳,送到床上。知意翻了个身,说:“妈妈,明年小桃会结更多桃子吗?”何雨水说:“会。明年是第四年,该结满了。”知意说:“那我等着。”她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何雨水关了灯,走到院里。吕刚坐在枣树下,抽着烟——他又开始抽了,但只抽一两根。何雨水在他旁边坐下,说:“知意今天高兴。”吕刚说:“过年嘛,孩子就盼着这一天。”何雨水说:“我哥的店今年挣着钱了。他说比在食堂强。”吕刚说:“他手艺好,该他挣。”何雨水说:“大哥那边也稳当。二哥家小兰又评了先进。秀兰姐在村里盖了房,日子也好过了。咱家算是缓过来了。”吕刚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说:“是啊。缓过来了。”他抬头看那三棵树。老枣树的枝丫上挂着雪,枣二树安静地立着,小桃树光秃秃的,但根深深地扎在土里。春天一到,它们都会发芽。他拉着何雨水的手,说:“进屋吧,外面冷。”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把这一年的日子关在了门里,等着明年再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