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户印悬在三问卷上方。
一寸。
只要落下,萧辰的名字就会被打进无谱黑户栏。渡盘、玉牌、路线账都可能被扣,三问也会被关吏一句话压回下等路籍。
可验钟没响。
钟槌悬在半空,铁链被拉得笔直。水坪上所有人都能看见它卡在那里,像一枚迟迟不肯落下的牙。
关吏越急,钟越静。
萧辰看着那枚印。钟没落。
关吏手腕一僵。母名空白,足够判。
三问卷有错字吗?
关吏眼神发冷。
萧辰指向第一页。来处,白。
又指向第二页。所求,白。
最后指向第三页。担保事实,半白。母名空白,可钟没落。
水坪边的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脸色都变了。石册上确实没有错字,也没有虚报红线。那一块黑格像一块硬石卡在卷面里,难看,却没把整卷判死。
白须值守沉声道:不录,与不实,分开。
关吏咬牙。值守大人,母系字段不录,来处就不全。
那就二录。
萧辰把手掌收回,站在验台前。原卷留台。钟声留档。所有操作公开。
关吏冷笑。你还敢再录?
萧辰没有躲。
第二次普通录谱很快开启。验台侧面的水纹槽被擦净,一枚新的白色谱格升起。白须值守亲自验过编号,又让苏婉儿的铜铃压住见证线。
关吏想把裂开的旧谱格先收走。
萧辰抬手压住。旧格也留。
废格留着做什么?
证明它怎么废。
白须值守看了关吏一眼。关吏只能把手缩回去。那只裂开的谱格便躺在原卷旁边,裂纹还在发青。
苏婉儿左手按铃,右掌仍藏在袖中。
原卷未撤。
铜铃响了一声。
验钟未落。
又一声。
新谱格编号入声。
第三声落下,见证线贴上谱格边缘。关吏想伸手调整位置,被白须值守看了一眼,只能退回去。
萧辰划开指尖。
一滴血落入谱格。
苍青色先亮。
随后,一缕金光从血珠中心钻出,沿着谱格边缘走了一圈。普通谱格上原本该出现父系、母系、出生地、归属门四列,可那缕金光刚碰到母系栏,整只谱格便发出刺耳的磨声。
咔。
白格裂出一道细纹。
关吏立刻道:谱格承不住,说明来处非法!
萧辰抬眼。它承不住。
有什么区别?
萧辰把旧卷往前推了一寸。血没有假。卷没有错。钟没有落。现在,是你这只普通谱格装不下。
水坪上一片死静。
这话听起来狂,却正好卡在证据上。
白须值守低头看谱格。那缕苍青带金的血色还在格中游走,色泽清亮,边缘稳定,黑血栏始终空着。只是普通四列无论怎么撑,都无法把它压入母系栏。
重启谱格。
关吏脸色难看,却只能照做。
第二只白格升起。
同样编号,同样见证,同样一滴血。
结果也一样。
苍青金光亮起,四列谱格一齐发白,母系栏直接空转。片刻后,白格边缘冒出黑烟,自己停了。
第二只谱格停下时,水坪外的几名中州散修都皱起了眉。
他们见过血脉不纯,见过假报籍贯,也见过谱格当场变黑。可像萧辰这样,血色把格子撑住,格子自己退开的,他们第一次见。
关吏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不敢再说污血,只能把话往无谱黑户上拽。
苏婉儿冷声道:两次都没有污血标记。
关吏转头瞪她。你只是见证人。
所以我只说我看见的。
她把自己的独立申请按在见证槽旁。我的路籍也在台上。你若要因他的血谱扣我,先把连坐条款拿出来。
关吏一时无话。
他转而伸手抓向萧辰的渡盘和玉牌。异常血谱需扣证留查。
萧辰手掌压住渡盘封存编号。
谁扣?
关吏怒道:界关扣!
哪一房,哪个编号,几日复核,谁能调卷?
同样的问题,又回到了台上。
关吏脸色铁青。
旁边几个年轻关吏低下头,不敢接话。无编号血盏那一幕还没过去,现在若再伸手无编号扣证,就等于当众承认他们要绕开公开台。
萧辰把两只失败谱格、三问卷和未落验钟一一指过。
封台。
白须值守看向他。
封存三问原卷,两次血色纹路,未落验钟,见证铜铃留声。
萧辰声音不急,每一项都落在实物上。等能判的人来。
这一次,连旁听的人都听清楚了。
他要的不是宽恕,也不是担保。他只是把台上已经发生的东西,一件件钉住,不让任何一只手在背后换掉。
苏婉儿的铜铃也跟着亮了一圈,像给这些物证套上一道冷白边。
关吏冷笑。你算什么,也敢命界关封台?
萧辰看着他。我不命你。
他指向那口悬着的钟。
它已经响过两声,第三声卡住了。你敢在第三声没落前盖黑户印,就盖。
关吏握着黑户印,手背青筋鼓起。
就在这时,验台上方传来一道清脆的玉磬声。
水坪外的雾门开了一线。
一名青衣女子走了进来。她腰间挂着太虚圣地的巡关牌,牌上没有华丽纹路,只有一枚白色小钟。
她扫过黑户印、三问卷、两只裂开的谱格,又看向悬在半空的验钟。
谁让黑户印悬台?
关吏立刻收手行礼。巡关使,此人母系不录,血谱异常,属下正要按无谱黑户处置。
青衣巡关使走到验台前,没有看萧辰,也没有看苏婉儿。
她先看卷。
再看钟。
最后看两只谱格。
她看得很慢。
每看一样,关吏的脸就白一点。等她的目光落到两只裂开的谱格上时,关吏已经把黑户印往身后藏了半寸。
三问有错?
关吏顿住。母名空白。
我问有错?
关吏咬牙。暂无错字。
验钟落败?
未落。
谱格污血?
没有污血,但无法归类。
青衣巡关使抬手,把黑户印压回印盒。
啪。
这一声不重,却让关吏脸色白了半分。
程序冲突。封台复核。
水坪边的人低声哗然。
太虚巡关使没有给萧辰过关,也没有认他的血。她只把黑户印压回去,让这场暗地里要落下的判决重新回到台面。
这已经够了。
对萧辰来说,异常血色被人看见还不算最险。真正要命的是有人趁乱把它写成假血、黑血、无来处。只要卷、钟、台还在,谎话就不能先盖过事实。
萧辰看着她,没道谢,只收回了按在渡盘上的手。
青衣巡关使这才看他一眼。复核不等于通过。
我知道。
血谱异常,会入高层复核档。
可以。
关吏脸色越发阴沉。
他刚要开口,关外忽然亮起一枚青色通行符。符光从雾门外飞来,直接落在验台右侧。
青光一展开,玄天宗三字刺得人眼疼。
关吏看见符文,脸上的怒意忽然退了几分,换成一种冷笑。
巡关使,或许不必按黑户。
青衣巡关使看向他。
关吏指着那枚通行符,又看向萧辰。
此人早已封名。
青色符光贴上验台,像一只冷手,按住了萧辰刚刚保下来的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