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大院门口传来邮递员洪亮的叫喊声。
“严建国,你的信!”
严建国听见声音,连忙快步走出去取信。
等他拿着信封踏进院子,朝屋里嚷嚷,说是严美寄过来的家书。
一听见是严美的来信,一大家子人陆陆续续聚拢到堂屋。
信封拆开的一瞬间,四五个的信封顺着纸缝滑落到桌面上。
大家纷纷一愣,拿起来看,家里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封。
众人各自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埋头拆读起来。
严建国读完手中的信件,猛地一掌拍在木桌上。
撑在桌边的严月与严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带得两手一抖。
“怎么了,爸?”
严建国对着张彩霞质问道:“这种一点谱都没有的事,你怎么就写信告诉小美呢?”
“万一最后办不成,那孩子岂不是白白空欢喜一场,伤心得要命。”
张彩霞不慌不忙回嘴:“那你就干脆别叫她伤心啊,钢铁厂的活重,你要是能够办退休,在家好好享享清福不好吗?”
严建国觉得脑袋突突作痛,“现在讲这些为时过早,消息传过去,小美心里定然要日日夜夜惦记。”
“你怎么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下?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一旁的严月和严阳兄妹,此刻已经把严美的来信看完。
想到严建国的身体状况和严美的处境,两人对视一眼,一唱一和轮番劝说老父亲。
严阳说:“爸,您又不是不清楚,小美力气大得很,钢铁厂的那份工作,她接过来完全扛得住。”
严建国下意识点了点头,转瞬又反应过来话题跑偏。
“现在不是说这个!问题是我眼下退休实在太早。”
张彩霞在一旁打趣:“怎么,是担心往后你的退休金,要比我少上一截?”
原本脸色紧绷的严建国,险些被这话破功。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严月接上话茬:“现如今咱们家里日子宽裕,总不能一直把小美丢在乡下。”
“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团聚在一处,偏偏留她一个人在乡下凄风冷雨,还要拉扯两个孩子……”
这番话戳中了严建国的心,他心底泛起一阵难受。
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呀,是有点累了,他退休了还能帮忙看着。
林剑云坐在边上,左右看了看争执的众人,始终没有开口插话。
这种家务事,她一个做儿媳的不便多言,只安安静静抱着怀里的严绍宁。
严安被打发进内屋照看林思远,叮嘱他看好侄子,不让小孩滚下床。
几番劝说下来,严建国心底其实已经拿定主意答应退休。
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
“张彩霞啊张彩霞,你嘴巴怎么这么快?分明是逼着我办退休。”
张彩霞换上一副笑脸,上前给他倒水,又伸手要给他按揉肩膀。
严建国抬手拨开她的手。
“我跟你说正经事呢,你怎么早早把风声透露给小美。”
见他不领情,张彩霞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严建国猝不及防,疼得“哎呦”叫出声。
都没摁几下呢,这暴躁老婆子。
张彩霞翻了个大白眼,一锤定音。
“见好就收,你那跌打扭伤膏药用了一贴又一贴,你是想老了身体坏了,让我伺候是吧?”
严建国一阵心虚。
“你快点写信告诉严美你答应了,也顺便把退休申请报告写出来。”
话音落下,她转身快步回屋,取来纸、墨水跟笔,硬塞到严建国手里。
严建国被她这一通操作给气笑了,捏着手里的纸笔哭笑不得。
“写就写!可丑话说在前头,往后严美过来,要是抱怨钢铁厂的活太重太熬人,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一旁的严阳听见这话,心里一动,皱着眉头开口发问。
“妈,我有个疑问,按现在厂里接班的规矩,二姐是不是非得接爸原来那又苦又累的工种?到时候能不能申请调岗?”
张彩霞略一思忖,缓缓开口说道。
“规矩上,顶替接班拿的是你爸的招工名额,但并没有卡死非得干一模一样的活计。”
“可惜听说人事多半会优先分配到原来空出来的岗位。”
张彩霞叹了一口气。
“现在先把名额拿到手,人先进城落上户口,这才是最要紧的。先进了厂成为正式工人,往后才有调岗的资格。”
林剑云坐在一旁,抱着襁褓里的严绍宁,轻轻点头附和。
“妈说得在理,先拿到正式工身份才是根基,剩下的往后慢慢想办法。”
严建国握着手里的笔,脸色稍稍缓和。
“话虽这么说,钢铁厂的一线活计不是闹着玩的,那苦头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
张彩霞想想说:“信里面也给她提前说清楚,好的坏的都说。”
严建国摇了摇头,铺开桌上粗糙的稿纸,准备开始写。
“行吧行吧,我写申请报告,但愿一切顺遂。”
张彩霞嘴上说得好,可心里头却悄悄打起了鼓。
严美那性子爆得很,万一以后过得不顺,会不会回过头来埋怨自己。
家里几个孩子,严月已经坐到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林剑云更不必说,娘家有背景,从没下过一线。
就连严阳干的工种,也远比不上钢铁厂那般费力。
万一到头来活计又苦又累,严美心里有怨气,不会反倒要怪到自己头上?
想到这里,张彩霞只觉得心头乱糟糟。
哎呀呀,管不了那么多了。
若是将来这死丫头真要怪我,那也没办法。
大不了全都滚,一个个全都搬出去,大家落得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