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左臂受伤的中士靠在战壕壁上,用还能动的右手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上,但没有点,打火机在昨晚的肉搏中被打飞了。
他叼着没点燃的烟闭着眼睛,嘴角居然还挂着一点笑。
“第六天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老子居然还活着。”
第七天,战局终于出现了转机。
不是防线上的转机。
深渊族的兵力在连续六天的消耗战后确实出现了疲态,但真正改变局面的是一份灵讯。
苏晴在凌晨的情报简报末尾多加了一行字,那行字她用了加粗字体,像是怕他看漏了。
“北欧第三突击队俘虏审讯结果出来了。
那名队长交代,他们的任务是切断西北战区侧翼补给线,为北欧主力部队从正面突破创造条件。
但北欧主力部队的进攻计划已被我方情报组截获并打乱,突击队目前处于断联状态,后勤补给中断,弹药和灵力储备均已告急。
北欧第三突击队已无力继续执行原有任务,剩余残部正在撤离戈壁滩。”
江辰读完这条灵讯,靠在战壕壁上,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戈壁滩早上的阳光已经开始刺眼了,他眯着眼睛看着东方那轮白炽的太阳,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苏晴在灵讯末尾没有写“活着回来”,她写的是另一句话。
“西北前线的漏洞,堵住了。做得很好。”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祈福木牌,木牌上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符文雕痕在西北刺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拿起灵讯终端,给安洁莉卡发了一条简短的战报,北境那边的通讯频段一直不稳定,他每天只能发一条,每条不能超过三行。
他写了三行字:西北侧翼已稳住。
北欧第三突击队被俘,仓库保住。
北境缺口如果还需要人手,随时叫。
发完这条灵讯,他把终端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作战服上的沙土。
远处赵北川正在指挥士兵们清理战场,那个左臂受伤的中士终于从战友那里借到了打火机,叼着那根皱巴巴的烟深吸一口,朝他挥了挥手:
“江队!昨晚那个北欧队长被押走的时候瞪了你一眼,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
“他那眼神什么意思?不服?”
“大概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能同时出现在两个位置。”
江辰把剑插回剑鞘,剑锋入鞘的摩擦声在清晨的戈壁滩上格外清脆,“下次他不会再想了。”
第七天的太阳升到半空时,戈壁滩上的硝烟终于开始散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风在清晨就停了。
是那种仗打完了之后,战场上特有的、缓慢的沉降。
灰尘、火药残渣、深渊族体液蒸发后的暗紫色薄雾,一层一层地从空气中落下来,落在战壕边缘的沙土上,落在灵力炮滚烫的炮管上,落在那些靠着掩体睡着了的士兵肩膀上。
没有人大声说话,连搬运伤员的后勤兵都压低了脚步声,像是在怕吵醒什么。
江辰没有睡。
他把剑靠在战壕壁上,坐在一堆空弹药箱旁边,膝盖上摊着苏晴凌晨发来的那份情报简报的打印件。
纸张被戈壁滩的夜露打湿过又被早上的太阳晒干,边角翘起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坐标数字有些模糊了。
他把纸张抚平,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不是在看情报本身,而是在看字。
苏晴的字迹和她的风格完全一致:简洁、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每一个字的末笔都带着一点极细微的上挑。
她从来不用打印件发简报,每次都手写,因为手写可以在需要强调的地方加重笔锋,而打印件做不到。
他把简报叠好收进口袋,和那块祈福木牌放在一起。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作战服上的沙土,朝指挥所走去。
赵北川让他去一趟,说有东西给他。
指挥所里弥漫着地图纸上特有的油墨味。
赵北川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西北战区第三军团的正式公文,纸上压着军团司令的红色印章。
他看上去和六天前判若两人——不是外貌上的变化,是神态。
六天前他铺开战场态势图时,眉心的褶皱深得能夹住一根烟。
现在那两道褶皱还在,但舒展了一些。
“坐。”赵北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公文推过来,
“军团司令今天早上签的嘉奖令。第三军团侧翼防线守军全体,集体三等功。你个人二等功。
正式的嘉奖仪式要等仗打完回燕京再办,现在先给你看公文——司令说了,立功的人有权在公文发出去之前先看一眼。”
江辰接过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公文的措辞很正式,列出了侧翼防线的战斗数据:
连续六天击退深渊族进攻的次数、高级兵种击杀数量、仓库保卫战的战损比,每一项都附了统计时间和核实人。
但最让他注意的不是这些数字,是公文末尾司令用钢笔加的一行手写字,笔力极重,几乎穿透了纸背:
侧翼守军以不满编兵力硬扛深渊族六天全线压上,全军无一人退缩。
“司令很少在公文上加手写批注。”赵北川说。
江辰把公文还给赵北川,没有多说什么。
赵北川接过公文放进档案袋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推到他面前。
盒盖打开,里面不是压缩饼干,不是野战口粮,是六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包子皮薄得透光,褶子捏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食堂机器做的。
“我媳妇今天早上送来的。
她听说侧翼有个金头发的小伙子一个人堵了六天缺口,非要多包六个。我们家就三口人,吃不完。”
赵北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把保温盒往江辰面前推的时候,手指在盒盖上多停了一下,
“趁热吃。她包的包子,全军区排前三。”
江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的,放了姜末,味道很家常。
他吃了两个,把剩下的四个用保温盒重新盖好,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赵北川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他知道这四个包子是要带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