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驿站后门离开,钻进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小巷。
巷子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江辰走在前面,杨琳琳紧跟着,小眠伏在她肩上,耳朵转个不停。
天光已经大亮,但巷内仍暗沉沉的,像一条被城市遗忘的裂缝。
两人没再说话,只闷头赶路。
偶尔远处传来巡防车的嗡鸣,他们便贴着墙根屏息等它过去。
等声音远了,再继续走。
路过一处旧市场时,杨琳琳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发出“嘎吱”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吓得整个人一缩,江辰回手拉住她,将她往身后带了带。
两人贴在一道卷帘门旁,等了十几秒,四周仍无异动,才又前进。
小眠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有人跟着。一个,很轻。从市场东边摸过来的。”
江辰没停,只低声道:“别回头。前面巷口分岔,你带她先拐右边。我处理完就追。”
杨琳琳刚要反对,就被江辰轻轻推了一把。
小眠咬住她袖口,硬把她往前拖。
她咬紧牙,知道这时候不能犟,只能跟着小眠往右拐去。
身后的巷子里,几乎在他们拐弯的同时,便响起一声极轻极快的碰撞。
像有什么重物被抵在墙上,又像有人被捂住嘴后发出的一声闷哼。
片刻后,江辰从后面赶上来,身上没多什么,只袖口处又沾了点灰。
他朝杨琳琳点了一下头,三人继续往北。
越往北走,房子越低矮,人也越少。
当他们终于看见地图上那处红点所在的旧货运站时,已经快中午了。
旧货运站被一圈生锈的铁丝网围着,站内野草疯长,几座灰扑扑的仓库歪斜在荒地上。
传送基座就在最里面那座仓库的中央。
基座表面落满灰,但有几道纹路在阳光照进去时,仍会泛起极淡的蓝。
江辰把布包里的能源石取出来,按魏长河图上的标记,嵌入基座边的凹槽。
基座发出一阵低沉的震颤,那些蓝色纹路像久睡后睁开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能行。”杨琳琳小声说,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辰伸出手。
杨琳琳立刻把手放进他掌心。
小眠跳上杨琳琳肩头,尾巴紧紧环住她的脖子。
蓝光从基座底部升起,像无数细小的触须卷住他们。
破仓库里风声、嗡鸣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哨声搅在一起。
杨琳琳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像被抽离了地面。
她闭上眼,把江辰的手握得死紧。
再睁眼时,他们已经站在一片野岭上。
四周没有城市,只有低矮的山丘和成片的野松。
风从岭上吹下来,带着很浓的草叶气息。
天高云白,蓝得几近透明。
杨琳琳脚下一软,被江辰扶住。
她弯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望了望四周,说:“我们……出城了?”
“出了。”江辰说。
他看着她,见她整张脸又是灰又是汗,像从地底钻出来的小灰鼠。
他忽然伸手,极轻地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还没完。先找地方洗把脸,再商量下一步。”
杨琳琳愣了一秒,随即脸上腾地烧起来。
她想嗔他,又忍不住笑,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小眠从她肩上跳下,在野草地上打了两个滚,然后精神抖擞地跑到前头,回过头来,尾巴翘得笔直,说:“翻过前头那个坡,有条小溪。水很清。”
杨琳琳深吸一口气,跟在江辰身后,朝小眠指的方向走去。
身后,旧城的方向已被山势遮去大半,只剩天边几线灰蓝,像一段即将褪色的梦。
前方,野岭茫茫,却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因为江辰在。
他总能在最黑的夜里,替她找到下一条路。
野岭的溪水确实清。
杨琳琳蹲在溪边,把脸上的灰和汗一点点洗干净。
水很凉,像无数细小的冰针轻轻扎在皮肤上,激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寒颤。
但她舍不得起来,这凉意让她清醒,也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小眠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溪边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上。
把雪白的肚皮摊给天空,尾巴浸在浅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水花。
江辰没歇。
他站在几棵野松之间,正用几根树枝和石头在空地上摆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杨琳琳用袖子擦着脸,走到他身边看。
地上那些树枝和石头摆成了一个极简的图案,像某种她看不懂的阵式。
江辰头也不抬,把最后一块小石子放到指定位置上,才说:“做一个临时的感知结界。周围暂时没人,但我们还不知道这地方到底安不安全。”
他说得平淡,杨琳琳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们只是暂时甩开了追兵,不是真的脱险。
那些人花了那么大力气追他们,不可能只追一晚就罢手。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江辰直起身,把手上沾的泥土拍掉:“先休息,恢复体力。然后往西走,去最近的镇子弄点补给。再想办法联系上魏长河。”
他顿了顿,看着她,“你身体怎么样?”
杨琳琳动了动脚踝,还是有点疼,但比昨晚好多了。她说:“能走。”
江辰点头,没多劝。
这种时候,娇气只会拖累人。
她已经越来越不像最初那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姑娘了。
小眠在石头上翻了个身,忽然竖起耳朵。
江辰也在同一时刻转身,看向来路方向。
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松脂和尘土的气味。
他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杨琳琳小声问。
“没什么。”江辰收回目光,走到她身边,“别洗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杨琳琳连忙站起来,小眠也跳下石头。
他们离开溪边,翻过一座低缓的山丘。
野岭上的草长得极高,没到人腰。
风吹过来,草海便滚滚地涌,像一片藏着无数活物的绿色汪洋。
杨琳琳走在江辰身后,总觉得那风里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叫,叫她心里一阵阵发紧。
小眠也少了平日的懒散,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
它总说“有风,听不清”,可尾巴已经绷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