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三人站在远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战流萤握剑的手缓缓垂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并不是同情，只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修道路上的每一次选择，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化作反噬自身的业障。
韩七缓缓调息，斩因果剑意自然流转。他看着那些怨念人脸，心中明悟更深—有些因果，不是斩断就能了结的。欠下的债，终究要还。
姜离则死死盯着玄微手中那枚碎片，神格碎片此刻已彻底切断与玄微的连接，正试图脱离他的掌控。
但它吞噬了太多玄微的本源，此刻正处在一种饱和状态，移动变得迟缓。
机会。
姜离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
他双手掐诀，灵力涌向那些怨念，他要给他们添一把火，复仇之火。
“诸君之恨，三千年未消。”
姜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张怨念人脸耳中。
“今日仇敌势弱，正是偿债之时。”
“然此人躯壳已废，神魂将散，纵使撕碎，亦难消诸位心头之恨。”
“不如……”
他右手抬起，指尖灵力流转，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轨迹。
“借我一丝怨力，封镇此残魂。”
“令其永世承受尔等曾受之苦，日日撕心，夜夜裂魂，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那些正在疯狂撕咬玄微的怨念人脸，齐齐一顿。
它们转过头，无数双空洞淌血的眼眶，看向姜离。
第一张人脸发出一声尖锐厉啸，猛地从玄微身上撕下一块虚淡的神魂碎片，裹挟着浓郁的恨意，投向姜离指尖。
第二张，第三张……
无数怨念人脸如百川归海，将各自从玄微上撕下的碎片”连同那份积累三千年的恨意，尽数注入姜离划出的那道灵力之中。
姜离脸色更白，七窍中同时渗出血丝，以他现在的修为，承受如此磅礴的怨念冲击，无异于引火焚身。
但他撑住了，菩提神火将涌入的怨念强行淬炼转化，融入那道符印。
符印越来越凝实，越来越沉重。
终于，最后一张怨念人脸投入其中。
符印彻底成形，那是一枚巴掌大小表面布满血色纹路的诡异符印。
姜离抬手，对着已彻底瘫软在地，只剩一具空壳的玄微躯壳，虚虚一按。
符印落下，印在玄微身上。
嗤！
如烙铁印雪，玄微的躯壳剧烈颤抖起来，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人脸，每一张都在哀嚎、在挣扎、在承受着无穷无尽的折磨。
他的眼睛睁大，瞳孔涣散，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
这，就是他的结局。
咻！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猛地从玄微手中疾射而出！
是神格碎片！
此刻脱离玄微躯壳，它毫不犹豫，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向战流萤！
在它残存的判断中，三人里剑心最纯粹、执念最坚定的战流萤，是最合适的“临时宿主”！
只要侵入她的识海，便可借她剑心温养自身，待恢复些许力量，再行图谋！
“小心！”
姜离厉喝，却已来不及出手。
碎片速度太快，瞬息已至战流萤眉心前三寸！
战流萤瞳孔骤缩，潮生剑意本能护体。
眼看碎片就要没入她眉心！
嗡！
一道青蒙蒙的剑意，突兀地横在碎片与战流萤之间。
韩七不知何时已站起，斩因果剑意凝于指尖，对着那枚碎片，轻轻一划。
这一划，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让碎片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因为它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天地、与战流萤之间，所有的“因果联系”，在这一刻，被暂时斩断了。
它成了无根之萍，无因之果。
虽只一瞬，但这一瞬，已足够战流萤反应过来。
潮生剑意重新凝聚，化作一道屏障护住眉心。
碎片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倒飞而回。
它悬浮在空中，微微震颤，似乎在重新评估局势。
然后，它转向了姜离。
这个人类身上，有一种让它既厌恶又渴望的气息，但是此时，极度的渴望盖过了厌恶。
碎片化作流光，再次暴射！
姜离眼中寒光一闪，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方才他接引怨念，体内灵力几乎耗尽，此刻面对碎片来袭，他竟不闪不避，反而张开双臂，做拥抱状。
“来。”
他轻声道。
碎片没入他胸口，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战流萤和韩七同时色变。
“姜离！”
“李道友！”
两人急冲上前。
却见姜离缓缓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痛苦又异常平静的复杂神情。
他内视己身。
神格碎片此刻正盘踞在他气海之中，试图释放力量侵蚀他的经脉，掌控他的神魂。
但迎接它的，不是脆弱的血肉之躯。
暗金色的流光撞入姜离胸口那一瞬，神格碎片残存的灵性中掠过一丝近乎本能的得意。
成了。
这具身体血气旺盛，神魂波动却紊乱虚弱，正是最完美的趁虚而入时机。只要占据识海，便能慢慢恢复力量……
然后它就愣住了。
眼前不是想象中井然有序的经脉气海，也不是修道者温养金丹的静谧丹田，而是一片混沌。
碎片悬浮在这片混沌中央，暗金色的光芒缩成一团，它试探性地释放出一缕神性光辉。
嗤！
一团火光从混沌中的莲台上涌出，将这股力量一点点蚕食。
神格碎片不自主的抖了抖。
它换个方向，又释放一缕。
只是还没来得及飘远，就被镇邪剑的剑锋切断了联系
碎片的光芒又黯了一分。
它不甘心，催动核心，释放出最本源的“欲望”，这是它的看家本事，能引动生灵内心最深层的渴望，从而制造破绽。
它期待着欲望神念侵蚀这具身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前方那片迷雾懒洋洋地翻滚了两下，像打了个饱嗝，神念没入其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碎片懵了。
这不对啊。
三千年前，它只是逸散出一丝这种波动，就让天剑宫主玄微道心失守，甘愿献祭全宗。
三百年前，有个金丹修士偶然触碰到它空壳，当场道心崩溃，自愿献出神魂。
就在碎片怀疑人生的时候，它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了。
姜离眉心的寂灭神纹在发烫，神格碎片的光团剧烈颤抖起来，它感受到了比自己更高维度存在。
跑！
必须跑！
这根本不是什么重伤虚弱的宿主，这他妈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啊！
它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入口冲去。
然后“咚”一声，撞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上。
碎片僵在半空，它缓缓回头，寂灭神纹与它在气海面对面。
只是触碰，神格碎片的光团就缩到拳头大小，瑟瑟发抖。
它想起三千年前，自己刚坠入此界时，也曾意气风发，觉得此界生灵皆蝼蚁，可随意操控。
后来被听潮剑君以性命封印，它觉得是凡人不惜代价，侥幸为之。
再后来玄微解封它，它觉得这蠢货不过是又一个被欲望驱使的傀儡。
直到此刻。
它用尽最后的力量，向混沌深处传递出一道微弱的神念：
“等……等等！抱歉，刚才是我没认出您，我们可以谈谈！我有用！我知道很多秘密！关于天庭！关于……”
话它的没说完。
一只无形的手从混沌深处探出，轻轻捏住了光团。
“安静。”
两个字落下。
寂灭神纹化作无数细密的锁链，将碎片光团层层缠绕、包裹，最终凝成一颗龙眼大小的宝珠。
那点暗金色的光斑缩到米粒大小，偶尔闪烁一下，透出一股浓浓的委屈和绝望。
气海重归平静，除了某个被封印在角落，开始怀疑人生的倒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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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好睡，晚安^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