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天际，极光倒悬已成，幽绿色的光幕如瀑布般向南倾泻。
“我不能撤。”姜离忽然说。
韩七转头看他，剑锋一转，劈开一只扑上来的冰魄蛛：“你说什么？”
“三灾赑风就在葬骨平原。”姜离的声音在风雪和嘶鸣中依然平静，“妖潮是被它驱赶出来的。能让成千上万的冰魄蛛舍弃巢穴逃命，平原深处必然发生了剧变。能惊动整个蛛群的东西，除了三灾赑风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韩前辈，你带小舞和其他人往南撤，去百里外的寒石峡谷暂避。”
“你呢？”
“我往北。”姜离语气平静，“妖潮是从葬骨平原来的，说明那里确实出了变故。而变故很可能与三灾赑风有关。我要趁乱进去看看。”
“你疯了？”韩七低声说，“你现在这状态，遇到妖潮就是死！”
“正因为状态不好，才要搏一把。”姜离说道。“我有脱身之法。你们先撤，我们在寒石峡谷汇合，如果三天后我没到……你们就自己回陨星墟。”
小舞哆嗦着说：“可……可现在妖潮正往这边冲，你怎么过去？逆着潮水走？”
“正因为妖潮倾巢南下，北面才会空出来。”姜离指向妖潮侧翼，“看那边，蛛群的移动轨迹有明显的方向性，它们是从西北方向涌来的，而西北正是葬骨平原的东南边缘。现在蛛群主力全部压向南方，北方的巢穴区域反而是防御最空虚的时候。”
韩七明白了：“你想趁乱从侧面迂回，绕进平原。”
“是。正面迎上妖潮是找死，但我们可以先向东绕行三十里，从蛛群未覆盖的缝隙插进去。”姜离展开地图，指尖落在一道曲折的线条上，“这里，冰蚀沟壑。地形狭窄，大型蛛兽过不去，只有小股零散蛛群。我们可以从这里突破。”
小舞咬了咬嘴唇，看向姜离苍白的脸：“可你的身体……”
“还能撑。”姜离打断她，收起地图，“时间确实不多了，若等妖潮退去，平原深处的异动平息，三灾赑风可能再次转移，下一次机会不知要等多久。”
他顿了顿，望向韩七：“韩前辈，此去凶险……”
“你那句‘三天后不来’的话，我听着不舒服。”韩七没有看他，长剑横斩，将第二只扑来的冰魄蛛削成两半，“剑修的话，出口便是承诺，与其在百里外空等，不如跟紧你。”
小舞扬起脸，狐尾绷得笔直：“我也去！狐族天生识途，在这种冰天雪地里，你们没我可不行。”
姜离看着她冻得发红的狐耳，又看了看韩七剑锋上未干的冰蓝血迹。
风雪呼啸，将营地的哭喊和妖潮的嘶鸣搅成一片浑浊的轰鸣。
有人在逃命，有人已死在蛛群下，而他们三人站在混乱边缘，做出的决定与所有人背道而驰。
“好。”姜离说，“那就一起走。”
三道身影没有随大流南撤，而是借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悄然向东掠去。
独臂汉子裹着熊皮往南狂奔时，余光瞥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找死……”他啐了一口，继续逃命。
霜牙哨站的灯火在身后渐渐模糊，妖潮的嘶鸣也逐渐被风雪声掩盖。
姜离踩在齐膝深的积雪上，每一步都仿佛耗尽全力。
七星节点在体内运转得越来越慢，神火本源被北境的极寒压制得近乎沉睡，寒铁之力却愈发活跃，隐隐有反噬之兆。他需要不断调动灵力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还有多远？”小舞轻声问。
“二十里。”韩七的神识已经探到前方，“冰蚀沟壑的入口快到了。”
姜离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心里反复推演：三灾赑风的移动轨迹，极光倒悬的持续时间，冰魄蛛的习性，冰蚀沟壑的地形……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雪原骤然下陷，一道宽约十丈、深不见底的裂谷横亘眼前。
裂谷两侧的岩壁覆满冰棱，谷底漆黑一片，偶尔能听到细微的“咔嚓”声，那是冰层开裂的声音，也可能是冰魄蛛在爬行。
“就是这里。”姜离辨认方位，“沿着谷底往西北走，三十里后就能绕出妖潮覆盖区，直插葬骨平原东南边缘。”
韩七凝神感知：“谷底有蛛群，数量不多，三五只。”
“我来。”小舞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狐族天赋催动，一层淡淡的银光笼罩三人伪装成冰魄蛛的妖气波动。
“冰魄蛛是群居妖兽，对同伴的妖气不设防。只要不主动攻击，它们会以为我们是同类。”小舞低声解释，“姐姐教过我，狐族的‘幻形术’可以伪装大多数妖兽的气息，但只能维持一刻钟。”
“足够了。”姜离点点头。
三人跃入裂谷。
谷底远比想象中幽深，两侧冰壁渗出幽蓝寒光，将脚下照出模糊的轮廓。
小舞走在前方引路，韩七按剑断后，姜离居中，强撑着感知四周。
一只冰魄蛛出现在三十步外，它趴在冰壁上，八条节肢刺入岩层，腹部有规律地起伏。
妖气扫过三人，停顿一息，又缓缓收回。
小舞额头沁出冷汗，脚步却丝毫未乱。
三人与他擦身而过，无事发生。
第二只、第三只……接连遇到五只冰魄蛛，最近的甚至只有一丈之遥。
那只蛛兽甚至转过头，用复眼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啃食冰壁上的苔藓。
当小舞撤去术法的瞬间，三人同时冲出裂谷。
葬骨平原，这里的一切都被冻在了雪落下的那一刻。
枯死的冰树保持着倾斜的姿态，断裂的骸骨半埋在透明的冰层中，远处的山丘起伏如凝固的波浪，整片平原死寂无声。
忽然三道流光撕裂雪幕，落在三十丈外。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银白裘袍的青年男子，面白无须，眉宇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贵气。
他身后跟着两名金丹初期的护卫，衣袍上的冰晶纹路显示着来路，北境大宗，玄冰宗。
而在这三人之后，还有七八名筑基修士陆续落地，其中两人气息萎靡，身上缠着染血的绷带，显然刚经历过战斗。
“玄冰宗的人……”韩七手按剑柄，压低声音，“为首的至少金丹后期。”
那青年男子落地后并没有立刻看向姜离三人，而是先扫了一眼平原深处那道无形之风，眉头紧皱。
“三灾赑风果然在这里。”他沉声道，“比宗门情报提前了三天。”
一名护卫上前：“少主，冰魄蛛群是被风驱赶出来的，眼下平原外围防御空虚，正是进入的好时机。”
“时机？”青年男子冷笑，“周正和周明刚才已经试过了，一个重伤，一个折在里面，三灾赑风的凶险，不是人多就能解决的。”
他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姜离三人身上。
“你们也是为三灾赑风而来？”
姜离没有否认。
青年男子打量他片刻，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最久，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筑基大圆满，气息虚浮，体内至少三种以上冲突灵力……你这状态，进风眼是找死。”
姜离没有反驳，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阁下是玄冰宗少主，周寒？”
“你认得我？”
“不认得。”姜离摇头，“但能在北境调遣两名金丹护卫，敢直呼宗门情报失误，又对下属折损毫不避讳，除了玄冰宗那位传说中‘不拘小节’的少主，我想不出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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