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寂静,小舞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所以……所以她问做饭好不好吃……”
“因为她想找一个‘人’。”姜离缓缓道,“不是冷冰冰的剑道天才,不是只会喊口号的使命继承者,而是一个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日子要一天一天过的……活人。”
姜离想起顾知行炼丹失败后,骂骂咧咧地支起锅灶,说要“做顿好的补补”。
老头手艺其实不怎么样,做饭能做出丹毒的味道,炖汤能炖出药渣的颜色。
但每次他端上桌,黑塔都会闷声吃三大碗。
姜离自己也吃,吃着那些卖相糟糕、味道诡异、却热气腾腾的饭菜,听着顾知行吹嘘自己“当年在药王谷连苏清月都夸我厨艺好”,虽然大家都知道是假话。
但那就是日子。
那就是活着。
他笑了。
很轻很轻地笑了。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冰壁上的那行字,认真答道:
“不好吃。”
“我有个前辈叫顾知行,炼丹是把好手,做饭能把厨房炸了。”
“他炒的菜有丹毒,炖的汤能当毒药用,有一回煮了一锅粥,黑塔喝完睡了三天。”
“但他每次都做。”
“因为他说,饭要一起吃才香。”
姜离顿了顿。
“我妹妹姜瑶,从小体弱,吃不了多少东西,但她每次我回家,都会让邻居大娘帮忙包饺子。”
“桂花馅儿的,皮厚馅少,包得歪歪扭扭。”
“但那是她唯一会做点的菜。”
“我每次都吃光。”
“因为那是她记得的我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
他说着,语气越来越平静。
“所以,他做饭好吃吗?”
“不好吃。”
“但我想吃。”
“我妹妹包的饺子,顾知行的毒菜,黑塔烤的肉,那些东西,比任何灵丹妙药都顶饱。”
“因为那是家的味道。”
话音落下,冰壁上的阵纹沉默了。
三息。
五息。
十息。
“噗嗤。”
一声轻笑,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它从冰壁深处传来,从三千年的时光深处传来。
冰壁上,那行字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五个字:
“我也想尝尝。”
整座冰壁光芒大盛!
冰壁上的剑痕全部亮起,千万道幽蓝光芒汇聚成一道洪流,朝着洞窟最深处的角落涌去!
那里,立着一柄剑。
它就那么“站”着,剑尖点地,剑身笔直向上,像一棵松。
剑身早已锈蚀斑驳,剑刃布满缺口,剑柄的缠绳也已朽烂,但那股站着的姿态,却让在场三人都移不开目光。
“柳青的剑……”韩七喃喃。
姜离走过去蹲下身,看着这柄锈迹斑斑站了三千年的剑。
“前辈。”他说,“我来接您回家了。”
剑身轻轻颤动,只是很轻很轻的一颤,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的释然。
然后剑身从剑尖开始一寸一寸化作齑粉。
那些锈迹、缺口、朽烂的部分,在微风中化作细密的冰晶粉末,轻轻落在地上。
粉末越落越多,渐渐露出剑身内部的东西,是一枚骨符。
骨符长约三寸,宽约一寸,通体洁白如雪,表面刻着一株松树,树下刻着两个字:
“青松!”
姜离伸手,骨符轻轻落入他掌心。
在这万载寒渊深处,在这冰封三千年的洞窟里,这枚骨符竟然是温热的。
就像一颗等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休息的心。
而骨符入手的瞬间,洞窟四壁忽然浮现出最后一行字。
那行字歪歪扭扭,不像前两问那样工整,倒像是随手刻下的涂鸦:
“下次来,带点你妹妹包的饺子。”
“桂花馅儿的。”
姜离看着那行字,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下次来,带一笼。”
“皮薄馅大那种。”
“让您尝尝,什么叫家的味道。”
洞窟寂静,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寂静中,似乎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姜离收起骨符起身,洞窟四壁的剑痕已经全部黯淡,那些幽蓝光芒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渐渐敛去,只留下白色的冰壁,和壁上那些再也无法复原的刻痕。
小舞轻轻问:“那些饺子……她真的能吃到吗?”
姜离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但她想尝尝。”
“那就带。”
“万一她吃不到呢?”
“那就摆在碑前。”姜离道,“让她看着,闻着,知道有人记着她。”
小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滚了下来。
韩七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面逐渐暗淡的冰壁,久久不动。
良久,他说:
“她是个有趣的人。”
姜离点头。
“是啊。”
“一个三千年前的有趣的人。”
三人转身,踏上石阶,身后洞窟渐渐沉入黑暗。
但在黑暗最深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依旧静静地留在冰壁上。
“下次来,带点你妹妹包的饺子。”
“桂花馅儿的。”
三人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他们即将踏上石阶的瞬间,洞窟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
那声音苍老、沙哑,像是冰层开裂的低鸣,又像是万载寒渊深处某个沉睡者的梦呓:
“三千年……”
“终于有人……替她收剑了……”
姜离三人猛地回头!
洞窟最深处,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冰壁上,竟缓缓浮现出一道裂缝。
裂缝中,透出幽绿色的光。
那光很淡,却带着一种古老到令人心悸的气息。
姜离气海深处,神格碎片剧烈震颤!
同一时刻,怀中的青松骨符骤然发烫!
两道气息,一外一内,一古一今,在这万载寒渊深处,第一次正面相对。
“你是谁?”他问道。
裂缝中沉默了很久,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你们把她的剑葬了……再来问吧。”
裂缝缓缓闭合,幽绿光芒消失,洞窟之中重归寂静。
只留下姜离三人,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韩七低声问:“那是什么?”
姜离低头看向怀中的青松骨符,又内视气海深处那枚仍在微微震颤的神格碎片。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冰裂谷的秘密,远不止这些。
而那道裂缝中的存在,已经等了三千年等的,或许不是柳青。
是他。
“走吧。”姜离说。
回去的石阶很长,走到一半小舞忽然问:“姜离哥哥,你妹妹包的饺子,真的那么好吃吗?”
姜离脚步一顿。
“……皮厚馅少,歪歪扭扭。”
“那你为什么说想吃?”
姜离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是她唯一会做的。”
“因为她每次包完,都会眼巴巴看着我吃,等我夸她。”
“因为她是我妹妹。”
小舞没有再问。
她只是低着头,走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姜离哥哥,我姐姐也会做饭。”
“她做的烤兔肉特别香。”
“下次,我给你带。”
姜离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石阶很长,但尽头有光。
姜离走到石阶尽头,石门无声无息的开启。
三人走出石门,身后传来轻微的“咔嚓”声。
回头看去,石门已经消失,只剩一面普普通通的冰壁。
冰壁上没有字,没有阵纹,什么都没有。
仿佛那三千年的一切,从未存在过。
但姜离知道,它们存在过。
它们就在他怀里,那枚温热的骨符里。
青松在此。
青松已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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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好睡,晚安^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