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的眼睛后面拖着无数条触手，每一条都有水桶粗，从黑暗深处延伸出来，像一棵倒悬在海底的巨树的根。
触手表面覆盖着幽蓝色的鳞片，鳞片边缘长满倒刺，那些倒刺在微微颤动，鳞片下面是一双双银灰色的眼睛，看来是那些被吸收的鲛人。
最大的眼睛，渊的本体悬在所有触手的中心，它的瞳孔里是无尽的虚空。
姜离盯着那只瞳孔看了一秒，就感觉有种被抽离的感觉。
渊的触手一条接一条，像蛇从冬眠中苏醒，缓慢慵懒地伸展着。
最前面的几条朝姜离和战流萤伸过来，速度不快，但上面的眼睛同时看过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战流萤拔剑，她的剑意在一瞬间展开，潮生剑斩出青色的剑光，朝最粗的那条触手斩下去。
剑光落在触手上，鳞片炸裂，血液喷出来。
渊的触手从中间断开，断口处的血肉翻卷着，露出里面森白的骨骼。
但那条断掉的触手没有掉下去，它悬在半空中，断口处的血肉开始蠕动，新的鳞片从伤口边缘长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闭合、覆盖。
三息之后，一条全新的触手出现在原地，比断掉之前更粗，鳞片更密。
“不行……”战流萤朝姜离看了一眼，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急躁。
姜离感觉到了不对劲，但更多的触手涌过来，姜离握紧镇邪剑冲上去，剑尖点在其中一条触手上，死气的力量顺着剑身灌入，那条触手瞬间发黑、腐烂、脱落。
但下一秒，新的触手从腐烂的残骸里长出来。
姜离明白了，这东西不靠血肉存活，它吸收的是情绪，你越愤怒，越恐惧，越绝望，它就越强大。
除非你没有任何情绪，但人怎么可能没有情绪？
渊的本体缓缓转动，那只巨大的眼睛将目光投向战流萤，又移开，像在审视面前的猎物。
更多的触手开始朝战流萤聚拢，却没有立刻攻击她，那些触手围绕着她，缓慢地旋转，上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战流萤挥剑斩断了两条触手，第三条立刻补上位置，这些触手不进攻，只是围着她，像一圈圈收紧的绳索。
她突然开始觉得内心有些烦躁，这些东西到底要干什么？
她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斩断的触手越来越多，但围上来的也越来越多。
每一次斩击都精准、凌厉，但每一次斩击之后，她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疲惫。
像是一个人对着空气挥了无数拳，力气用出去了，却没有击中任何实体的感觉。
她又一次斩断面前的触手，在等待下一条补上来的间隙里，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她知道自己在战斗，但她忽然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战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把它压了下去，她当然知道对面是渊，是敌人，是必须斩除的东西，这个理由就足够充分了。
渊的眼睛盯着战流萤，它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像深海里突然亮起的灯笼鱼。
战流萤再次出剑，剑光依旧凌厉，但她的剑意，属于她自己的意志正在以一种她察觉不到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消退。
像潮水退去，海水是一寸一寸退走的，等你发现的时候，沙滩已经干了。
战流萤的出剑开始变得机械，不再是那种带着怒意和杀意的斩击，而更像是一种……惯性。
她的眼神没有涣散，但她看向前方的时候，眼神之中浮现出一丝迷惘。
战流萤忽然愣住，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心里少了什么东西。
她记得姜离，记得他是谁，但她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帮他，那些理由，那些让她一路跟着他走到这里的理由，像被人从记忆里抽走了。
她的记忆还在，但那些记忆只是画面，是文字，是别人讲给她听的故事。她感觉不到那些记忆里的任何东西。
温暖？没有。
信任？没有。
想保护他的冲动？没有。
她握着潮生剑，身边是正在战斗的姜离，面前是正在逼近触手，但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姜离注意到她的异样。
“战流萤！”
战流萤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神很奇怪，这种眼神姜离不久之前才见到过，青萝。
但并不完全跟青萝一样，战流萤的眼中还有一点情绪在瞳孔深处挣扎，像快要熄灭的烛光。
姜离心里一沉，渊抽走了她的情绪。
他冲过去，挡在她前面，一条触手正好抽过来，他正要举剑格挡，但是姜离对上触手上的眼睛神，他的动作不由得慢下来，就是这一迟疑，他整个人被抽飞出去。
姜离咬紧牙关爬起来，重新挡在战流萤面前，更多的触手涌过来。
姜离闭上眼，寂灭神纹在他眉心发烫，他把整个神识都沉入其中。
姜离把情绪压到最低，低到几乎不存在，他把情绪锁在识海最深处，不让它浮上来。
姜离睁开眼，他感觉自己的心变成了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只有最纯粹的意志在驱动身体。
他握紧镇邪剑，朝一条触手斩下去。
这是没有愤怒加持的一剑，纯粹是力量和技巧，触手断了，断口处血肉翻卷，但没有立刻再生，因为他的剑上没有情绪，没有杀意，没有愤怒。
渊从他身上抽不到任何东西，也就无法再从其中汲取养分。
断掉的触手抽搐了几下，软塌塌地垂下去，不再动弹。
渊的眼睛微微收缩，它盯着姜离，在搜寻他的情绪，寻找他情绪的缺口。
姜离站在战流萤面前，像一块石头，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个人，一柄剑。
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姜离能锁住情绪，这种能力它从没见过。
它抽过无数鲛人的情感，抽过无数修士的七情，从来没有人能锁住情绪不被它抽走。
它想要这个，想要这个人，它想知道他的情绪是什么味道。
锁得越深，底下压着的情绪就越浓烈，一个能把自己情绪锁死的人，一旦破开那道锁，里面的东西一定很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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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好睡，晚安^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