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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镜子外面的沈映月,笑了。

沈映月也笑了。她把镜子收进怀里,去厨房烧水泡茶。水开了,她把茶叶放进壶里,冲水,看着茶叶在滚水里慢慢舒展开。茶泡好了,她端着托盘走出来,把一杯茶放在长青子的躺椅旁边,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苦,不涩,刚刚好。她笑了,把茶杯放下,拿起那本万象之书,翻到第九十九页。那扇门还在,门缝里的那棵小树已经长到了她的膝盖那么高,叶子是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她看着那棵小树,心里那棵万象之树也在摇。两棵树,一本书,一个世界。都在她心里,都在她手里,都在她的路上。

草原上的金色嫩芽长到沈映月膝盖那么高的时候,轮回又来了。这次她没有走进院子,而是站在院门口,脸色比上次差了很多。紫色的眼睛不再像清晨的雾气,更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暗沉沉的,压着什么东西。沈映月正在煮茶,看到她这样,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

“时间之树的背面出现了裂缝。”轮回走进来,没有坐,没有喝茶,直接站在石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不是自然裂开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的。有东西在试图进入时间之树。”

沈映月的手按在心口。心里那棵万象之树在剧烈摇晃,像暴风雨中的小树苗,根还没扎深,随时会被连根拔起。她感觉到了那个东西。不是从轮回嘴里听到的,是从心里那棵树的恐惧中感受到的。那是一种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声音的东西。它不存在于任何感官中,但它存在。它能吞噬一切——记忆、时间、空间、因果、轮回。

“那是遗忘。”轮回说,“不是人间的遗忘,是万象之书的遗忘。万象之书创造了无数世界,有些世界被它遗忘了。那些被遗忘的世界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遗忘’本身。它们在虚无中游荡,寻找还有生命的世界,钻进去,吞噬一切。现在,它们找到了时间之树。”

沈映月站起来,把茶壶放下,把围裙解了。她知道她要做什么了。不是因为她想,是因为她必须。心里那棵树在告诉她,你是唯一能去的人。因为你是万象之书的主人,你的心里有万象之树,你和时间之树是同根生的。你能进去,修补裂缝,把遗忘挡在外面。

“我陪你去。”青萝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沈映月摇摇头。“这次去的地方,是时间之树的内部。那里没有路,没有方向,只有记忆。不是我的记忆,是时间之树的记忆。它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无数人、无数事。那些记忆碎片散落在树里面,像星星一样多。我进去,找到裂缝,用万象之树的根把它缝上。你们进不去,因为你们心里没有万象之树。”

青萝看着她,眼眶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说“早点回来”。她只是走过去,把沈映月抱在怀里,抱了很久,然后松开,转身回厨房了。

沈映月回屋收拾包袱。还是那十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装好,背在背上。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整齐地排在床上,像十四个安安静静的朋友。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走出房间。

轮回在院子里等她。两个人走出院门,沿着山路往下走。轮回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沉,像是在丈量什么。沈映月跟在她身后,腰间的钥匙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脆。

走了三天三夜,到了那片草原。金色的树已经长到了沈映月的腰那么高,树干有婴儿手臂那么粗,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轮回走到树前,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在她的手指下微微颤抖,像是在回应。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铜的,是光的,金色的,和树的叶子一个颜色。她把钥匙插进树干里,轻轻一转。树干裂开了一道缝,不大,只容一人通过。缝里透出光,金色的,很亮,但不刺眼。

沈映月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树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没有树皮,没有年轮,只有光。金色的光从天顶洒下来,照在地上,地上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东西——不是土,是记忆。无数个画面,像无数个气泡,在透明的介质中上下浮动。她蹲下来,透过透明的地面,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肚兜,站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她的眼眶湿了。那是她。是时间之树的记忆。它记住了她,在很多年前,在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时间之树没有正面、背面之分,它同时存在于所有时间、所有空间。它见过她,在她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在另一个世界、另一条时间线上。她不记得了,但树记得。

她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地面裂开了,是天顶裂开了。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去,漏进外面的虚无。虚无里有东西在蠕动——没有形状,没有颜色,但它蠕动。它在往裂缝里挤,像一条巨大的虫子,要从缝隙钻进这个温暖的世界。沈映月看着那个东西,心里那棵万象之树在尖叫。不是害怕的尖叫,是愤怒的尖叫。它在说,这是我们的家,不许你进来。

沈映月闭上眼睛,把手按在心口。心里那棵树的根从她的心脏伸出来,伸向她的手臂,伸向她的手指,从指尖钻了出来。根是金色的,很细,很软,像头发丝。她睁开眼,看着那些金色的根须在空中飘动,像水母的触手。她走到裂缝前,把手指伸进裂缝里。根须从指尖涌出来,像无数条金色的线,在裂缝中穿梭、交织、打结。它们在缝补裂缝,一针一针,像在绣花。

她想起了沈青的手帕,想起了阿月的蓝花,想起了长青子旧香囊上褪色的图案。她想起了自己绣的那朵歪歪扭扭的蓝花,想起了沈映月绣的那朵。花不是花,是记忆。针脚不是针脚,是时间。她在用时间缝补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