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也笑了。他转身,走回城里。城门关上了。书页上的画面静止了,像一幅画。
沈映月把书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知道,太一不会来找她麻烦。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把自己困在书里,她救了他,他欠她一个人情。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她只需要知道,她做对了。
太一城的那扇门在万象之书的第一百页上安安静静地待了七天。第七天夜里,沈映月被一阵细微的响声吵醒——不是老鼠,是敲门声。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面镜子,镜面亮着冷白色的光,照出床头的景象:万象之书翻开着,第一百页上那扇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白衣服的小男孩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正看着她。
不是隔着书页看,是真的从书里探出头来。他的头是立体的,像一尊微型雕塑,但眼睛会眨,嘴唇会动。他看着沈映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姐姐,我饿了。”
沈映月披上衣服坐起来,把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平放在床上。男孩把头缩了回去,很快又从城门里挤出了半个身子,然后是整条腿,整个人。他一骨碌从书页上滚下来,落在沈映月的被子上,咯咯笑着。沈映月伸手去接他,他的身子很轻,像一团棉花,但皮肤是温热的,和真人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沈映月问。男孩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脑袋。“不记得了。脑子空空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你救了我,你是我姐姐。”沈映月看着他,那双眼睛是淡金色的,和太一城那个孩子一模一样的颜色。她在心里问万象之树:他是谁?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根须,像是在说她猜对了。
他是太一。万象之书的创造者,万象万界的源头。但他忘记了。他把自己困在书里,困了不知道多少年,等到记忆都风化了,等到名字都忘了,等到变成了一个孩子。一个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饿的孩子。
穿好衣服,沈映月抱着他走出房间。男孩趴在她肩上,好奇地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石桌、躺椅。他看到躺椅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手想去抓。沈映月把他放在躺椅上,他摸了摸椅背上的旧毯子,把脸埋进毯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香。太阳的味道。”沈映月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觉得那条毯子有太阳的味道。但他说有,那就有。因为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太一。他能闻到常人闻不到的东西,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感受到常人感受不到的东西。
青萝从厨房出来,看到沈映月抱着一个陌生男孩坐在躺椅上,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这是谁家的孩子?”沈映月想了想。“捡的。从书里捡的。”青萝看着她,又看着男孩,以为自己还没睡醒,揉了揉眼睛,又看。男孩还躺在她怀里,正用手揪沈映月的头发玩。“他叫什么?”
沈映月摇摇头。“不记得了。他说脑子空空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青萝蹲下来,看着男孩。男孩也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你哭了。”青萝愣住。“我没哭。”男孩摇摇头。“心里哭了。你心里在下雨。很大很大的雨,把所有的花都浇蔫了。”青萝的眼眶红了。她站了起来,转身回了厨房,锅铲掉在地上,没有捡。沈映月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着怀里的男孩,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早上,沈映月把男孩抱到了老槐树下,让他坐在石凳上,把自己面前那碗汤圆推过去。男孩低头看着碗里白白胖胖的汤圆,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伸手去抓。沈映月拦住他,从厨房拿了一把勺子,把汤圆舀起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他张开嘴,一口吞下去,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好吃吗?”沈映月问。他拼命点头,含混不清地说了两个字:“甜的。”他又吃了三个,吃不下了。剩下的汤圆沈映月帮他吃了。她一边吃一边看他,他坐在石凳上,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这是太一。万象之书的创造者,万界的源头。现在他坐在她的石凳上,哼着她没听过的歌,晃着他细细的小腿,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孩。可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变回去,也许明天,也许下一刻,也许永远不会。也许他会突然想起自己是谁,想起自己为什么把自己困在书里,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走进那扇城门,再也不出来。
她吃完汤圆,把碗放下,看着男孩。“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男孩想了想,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长青子的躺椅旁边,指着躺椅。“我要住在这里。这里好。”沈映月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知道这里是谁的吗?”男孩点点头。“你师父的。他不在了。椅子空着。我住在这里,替他看着。等他回来。”
沈映月的眼眶湿了。她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孩子的天真,是很老的、很深的、见过太多的沧桑。他记得。他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他记得师父,记得这把空椅子,记得这条旧毯子。他记得很多事,但他不说。因为他知道,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有了。
那天夜里,沈映月做了一个梦。梦到太一城。城门开着,城头上没有人,天空是蓝色的,万里无云。她走进去,街道很宽,两边的建筑很高,但没有人。她走了很久,走到城中央,那里有一座塔,和天机城那座一模一样。塔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不是孩子,是大人。白头发,白胡子,白衣服,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睁开眼睛,眼睛是金色的,很亮,像正午的太阳。他看着沈映月,笑了。“你来了。坐。”沈映月坐下来,看着这张陌生的、苍老的、威严的脸。这是太一。真正的太一。那个男孩是他的化身,他的影子,他的梦。
“你为什么把自己困在书里?”沈映月问。太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因为我犯了一个错。一个很大的错。我创造了万象之书,书创造了世界。但我不该创造时间。时间是完美的,也是最危险的。它像一把双刃剑,一边创造,一边毁灭。我想收回时间,但收不回了。时间已经独立了,有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人性,自己的命运。我只能把自己困在书里,用我的生命压制时间的毁灭性。只要我活着,时间就不会失控。只要我困在这里,时间就不会毁灭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