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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人在看清她之后,转过去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把手里的碗放了下来。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余音在洞道里转了两圈才散。他站起来,身量比她矮了半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沾着几道干涸的泥痕。

两个人隔着几丈的距离对站着,谁也没先开口。她注意到他脚边摆着一只布袋,袋口敞着,露出一截铁链和一捆麻绳。碗里盛着小半碗清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枯黄的叶子。他看见她的目光落在碗上,主动开口说了一句:水是干净的,从岩缝里接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像是好几天没怎么说话。

她点了点头,没接话。他又看了一眼她背上用外衫裹着的陶瓮,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你也从那条灰沙洼地过来的?他问。

那你应该见过那根石柱了。

见过。

柱子背面那行字是你刻的?

她愣了一下。什么字?

他把手伸进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小块薄石片,石片上用什么东西划着一行字:她拿走了。她接过石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字迹生硬潦草,像是匆忙间划上去的。她摇了摇头:不是我的。

他皱了下眉,把石片收回去,重新蹲下身,端起那只碗看了看水面。叶子还在漂着,边缘微微卷曲。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息,像是要从上面读出什么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大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来,蹲下,和他保持平视。你在这儿多久了?

不知道。他说,洞里分不清天光,我饿了就吃干粮,困了就靠墙躺一会儿,大约来回走了两趟岔道,每趟都走到头,左边的尽头堵死了,右边的尽头有一间空石室,什么都没找到。中间这条我是第一次走,走到这儿停下来了。

你找什么?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犹豫,但很快又稳住了。我家里的长辈曾经走过这条路,留下了几页手札,说这条路上留了一样东西,是给我拿的。我顺着手札上的线索找过来的。

什么东西?

他抿了抿嘴,没有马上回答。她又问:你长辈姓什么?

姓陈。

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姓陈的,擅长编绳打结的那个老匠人就是姓陈。你长辈是做皮具活计的?

他明显怔了一下,看她的眼神变了一些。你怎么知道?

她把草丛里捡到的那柄折刀的缠绳打结方式跟他描述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布袋里掏出另一柄折刀,刀柄上的缠绳是暗红色细线,打结的方式和她描述的一模一样。这是我爹的。他说,他自己打的结,旁人打不了这么紧。

那把刀我在草丛里见过,缺了刃口,锈得厉害。

那就是我爹的。他把折刀攥紧了,指节发白。他走这条路之后就没回去。我来找他。

她默了一瞬。洞里很安静,只有岩缝里偶尔渗出一滴水落地的声响,啪嗒,啪嗒,间隔很长。她把背上的陶瓮解下来放在脚边,解开外衫的一角,露出瓮口那片泥封上的细小指印。你见过这个印子吗?她问。

他凑过来看了看,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见过。但是——他伸手在自己布袋里翻了翻,翻出一块包在油纸里的东西,打开来是一枚骨牌,骨牌正面的纹路和她那枚骨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圆环套短剑,中间一道弧线。他把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和一个数字:陈三,柒。他说:这是我家里的标记。陈三是他排行,柒是第七件活计。他做的东西,背面都有这个。

她把自己那枚骨片拿出来,和他那枚骨牌并排放了放。骨片比骨牌薄得多,但上面的图案是同一个。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这枚骨片上的图案,也许不是地图标识,而是一枚匠人的印记,说明这东西是陈家经手的。可骨片是从石室竖井的砖缝里抠出来的,陈家的人把东西藏在了那里。

她把骨片收起来,抬头看着他说:你爹走这条路之前,有没有提过一件东西,叫虚门引钥?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提过。他说那东西分了三件,一件是环,一件是封泥器,一件是珠子。三件凑齐了才能用。他还说——他顿了顿,他说他只找到了其中一件,封泥器。但他没带回去,他把那东西留在了路上一个稳妥的地方,等以后有人来取。

封泥器长什么样?

他没写明白。手札上只画了一个草图,像是一只小壶,带盖的,盖子上面有三道横纹。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陶瓮。陶瓮的瓮底,就有三道平行的横纹,中间那道最长。陶瓮本身也带盖——瓮口那块圆木片,就是盖子。她用指腹摸了摸瓮底的纹路,抬头看了看那个年轻人。他没有盯着陶瓮看,但他的目光一直放在她脸上,等着她说话。

她想了想,把陶瓮的泥封又揭开了大半,露出那块圆木片。木片中央的小孔还在,她没有动它。你爹的手札,能让我看一眼吗?她问。他犹豫了一下,从布袋最底层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翘。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攥得很紧,她接过册子的时候感觉到了他的力道,他松手很慢。册子里面的字迹细密工整,笔画横平竖直,看得出写字的人性格很稳。她翻了几页,在一张对折的页面上看到了那座水下平台的草图,旁边注了一行小字:铁水引槽完好,玉碟已取。翻过几页,又看到一页画着一只小壶,壶盖上的三道横纹和她看到的完全一样,旁边写着:封泥器置赤岩南侧岔道第三转角处,以青砖封口。她合上册子递还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比刚才复杂了一些,像是在判断什么。

你爹写的最后一页是哪儿?她问。

他翻了翻,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半句话,后面像是没写完就停了:阵枢若启,沉骨海下当有异动,届时——句子的末尾是一道被匆忙划断的墨痕,笔尖拖了一截出去,像是写着写着突然被打断了。

她把这半句话看了两遍,又看了看他。他把册子合上,低声说:我翻遍了手札上标过的所有地方,赤岩我找了四遍,水下平台我下去了两趟,柱子那边我去了三次。封泥器不在那些地方。他把它放在了别处,但他没写在哪里。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发紧。你背上的陶瓮,和我爹画的那只壶,一模一样。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洞道里啪嗒一声,岩缝里又滴下一滴水。她低头看了看陶瓮,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把陶瓮重新裹好背回了背上。你饿不饿?她问。他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拍,然后摇了摇头。

我饿了。她说,你带了多少干粮,匀我半块,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他看了她一眼,弯腰从布袋里拿出一块油纸包着的面饼,掰了一半递过来。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干硬,硌牙,但能垫肚子。她嚼着饼,把陶瓮从背上摘下来放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揭开了那块圆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