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旧驿道在矮草地尽头汇入了一片更加荒凉的碎石地。路面比官道窄了一半,两边的草长得又高又乱,有些地方几乎把路面遮住了,得用脚拨开才能看清脚下的路况。驿道上的石头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碎成砂砾,走在上面硌脚,步子稍快就容易打滑。她走了一段之后把速度降了下来,每一步都看准了再落。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驿道两侧的荒草渐渐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半枯的老树,树干粗矮,枝杈扭曲,树皮皲裂得像干涸的河底。树下的地面被落叶盖了一层,叶子积年累月地堆着,踩上去松软发虚,底下的土是湿的。她经过一棵特别粗的老树时,眼角余光扫到树干背阴的那一面有东西。她停下脚步绕到树后,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牌子比她的手掌略大,木头已经朽得发黑了,但上面用墨写的字还能辨认出来,只写了一句话:“过路人,前面桥断了,往南绕。”
她看了看木牌钉上去的高度和钉子的锈蚀程度,这块牌子在这里挂了至少有好几年了。她把木牌上的字记下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两里地之后,驿道果然在一处断崖前断了。断崖不宽,大约两丈多,崖下是一条干涸的深沟,沟底黑漆漆的,看不出深浅。崖对面的驿道路面还在,但中间这一段彻底断了,没有任何桥板或石梁的残骸。她站在断崖边缘往下看了一会儿,沟壁陡直,岩层裸露,边缘处有一些新鲜的碎石断口,像是塌方发生的时间不算太久。她沿着断崖边缘往南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处坡度较缓的位置,攀着沟壁的岩石往下爬,沟底比上面看到的要深一些,大约有两丈多,底部铺着一层碎石和干枯的落叶,踩上去先是一层软,底下是硬实的岩石基面。她从沟底往对面爬上去,对面的沟壁比这边好爬,岩石的棱角更大一些,落脚点更多。她攀到沟顶重新站到驿道路面上,拍掉了手上和膝上的碎土,继续往东走。
过了断桥之后,驿道的路况反而好了一些。碎石少了,路面被人踩得更实,两侧的老树也稀疏了,视野开阔了不少。她加快了步子,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灰白色的亮线,像是某座建筑的轮廓在日光下的反光。她继续往前走,那抹亮线越来越清晰,最终显出了一座石砌的矮塔。塔不高,大约两丈出头,塔身用青石垒成,表面没有粉刷,石头的本色被风雨侵蚀之后泛着一层暗沉的青灰色。塔顶是平的,边缘有矮垛,像是能站人上去的了望台。塔的底部有一扇窄门,门扇是铁皮的,锈迹斑斑,门没有关严,被风吹得微微开合,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她走到塔前,把铁皮门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塔内部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口和塔顶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光。她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看清了里面的结构——塔内是中空的,有一座螺旋木梯贴着塔壁往上延伸,木梯的踏板有些已经朽烂了,踩上去会往下掉木屑。她没有急着上去,先在一层的地面上看了一圈。地面的石板缝里长着干枯的草茎,墙角堆着几块碎砖和一些被风吹进来的枯叶。靠里的墙面上有一块颜色和周围不同的石块,她走过去用手摸了一下,石块是松动的,被她轻轻一推就陷了进去,后面露出一个方形的浅龛。浅龛里放着一只陶碗和一把短柄的铜铲,铜铲的铲面已经氧化发黑了,但铲柄上缠着的麻绳还结实。碗底刻着一个字——“沈”。她把碗和铜铲拿出来放在地上,浅龛里没有其他东西了。她把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光滑,没有刻字。她把碗和铲子放回龛里,把石块推回原位。
她沿着木梯往上走。梯子确实朽得厉害,她每踩一级都先用手扶着塔壁稳住重心,踏板在她脚下发出吱嘎的声响,但没有断裂。走到塔顶的时候,她从矮垛之间探出头往外看。东面的视野很开阔,能看到大片平坦的荒地和远处起伏的丘陵,一条细长的小路从塔下延伸出去,穿过荒地之后消失在丘陵的缺口处。南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其中有一条更宽的路蜿蜒向南,通往她看不清的更远处。北面是来时经过的那片老树林,树冠连成一片暗绿色的地毯。西面则是她刚才走过来的驿道,在视野里缩成了一条细线,最终被断桥截断。
她在塔顶站了一会儿,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荒地干燥的尘土气味。她正要转身下塔的时候,南面灌木丛里传来了一阵动静,像是有人快速穿过灌木丛时枝叶被拨动的声音。她蹲下来,从矮垛的缝隙里往南面看。灌木丛在晃动,但晃动的范围不大,像是有人正蹲在灌木丛后面,用手拨开枝条在朝这边看。她盯着那片晃动的区域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到灌木丛的缝隙里露出了一截灰色的衣袖和一只握着短刀的手。那只手她认识——年轻女人的手,小臂上缠着她给的布条,布条上还透着淡淡的药味。她没有出声,从塔顶沿着木梯下去,走出铁皮门的时候故意把脚步放重了一些。她站在塔门口朝着南面灌木丛的方向说了一句:“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灌木丛安静了一息,然后枝条被拨开,年轻女人从里面钻了出来。她的左臂还缠着布条,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她站在灌木丛边缘没有继续往前走,和殷晚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两个人隔着那片被踩平的草地对视着,风把年轻女人鬓角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碎发拢到耳后,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跟着你来的。你走得比我预想的快,我绕了一段路才追上来。”
殷晚把短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朝下,搁在脚边的地面上。她看着年轻女人的眼睛,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年轻女人沉默了一拍,目光从殷晚的脸上移到她搁在地上的短剑上,然后又移回来。“你之前说的那句话我想过了。你说如果边墙里面有动静,可以来找你。”她顿了一下,把那只受伤的手臂微微抬了抬,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跟着你走了一段路,看到你从塔顶上看了南面那条路。那条路往南走两天,能到我们沈家的老宅。我爹留了一些东西在老宅里,我没敢一个人回去拿。你要是往东走的话,能不能先跟我往南走一趟?就两天。到了老宅你拿你想要的,我拿我该拿的,然后你继续往东,我不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