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道在夜色里比白天更难辨认,路面上的碎石和车辙全靠脚底的感觉来分辨。年轻男人走在前头,步子稳当,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下前面的动静,然后继续走。殷晚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都没开口说话。谷地很快被甩在了身后,旧道两侧的荒草在夜风里沙沙响着,草穗子偶尔拂过她的手背,带着露水的凉意。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脚下的路面从碎石变成了更细碎的砂土,踩上去的声音也轻了。年轻男人在一处矮坡前停住脚,回头低声说了一句:“前面有条河沟,沟上的桥板缺了两块,过的时候靠中间走,两边踩不得。”她应了一声,跟着他侧身绕过那两处缺口,脚底踩在桥面的实木板上,桥板被踩得发出一声闷响,但没有断裂。
过了桥之后旧道继续往东延伸,地势从平坦逐渐变成了缓坡,路两侧的荒草矮了下去,露出了大片裸露的碎石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灰白色的亮带,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反光。年轻男人说:“那是江面。天亮之前能走到渡口。”他把步子加快了一些,殷晚跟上去,两个人沿着旧道最后的这段路朝江边走去。天色从深黑变成了灰蓝,江面上的灰白色越来越清晰,能看出水流的方向和宽度。渡口在旧道尽头,几根木桩打进江岸的泥土里,桩顶架着一条窄栈桥,桥面延伸到水面上方,末端拴着一只平底渡船,船身比她在清溪渡坐过的那只更宽一些,能并排站三四个人。栈桥头搭着一间矮棚,棚顶用茅草和竹篾铺成,棚下摆着一张矮桌和几条长凳,桌上搁着一只陶壶和几只碗。棚子里没有人,渡船也泊在栈桥末端没有动。
年轻男人在栈桥头停下,朝江面和对岸看了一眼。对岸的轮廓在晨雾里模模糊糊,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屋舍和几棵老树的树冠,和她在清溪渡看到的对岸景象不同,对岸的建筑更密更高,像是一座有规模的城镇。他蹲下来在矮桌旁边摸了一阵,从桌底摸出一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半截蜡烛和一盒火石。他把蜡烛点上搁在桌角,火苗在江风里晃了几下之后稳住了。他从布袋里掏出两块干饼,递了一块给她,两个人坐在长凳上就着蜡烛的光吃完了饼。棚子外面,江面上的晨雾正在慢慢散开,对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能看到码头边停着好几只船,有人在码头上走动,搬货的、撑船的、蹲在岸边洗东西的,稀稀落落的。
年轻男人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看着对岸说:“渡口对面就是东华城的地界。我爹那次出门就是从这里过的江。他在渡口棚子里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坐这只船过去的。船家是渡口的老孟头,和我爹认识,他后来跟我说我爹过了江之后朝北走了,没进东华城,往江岸北边那条岔路去了。”他用下巴点了点对岸码头的北侧方向。“江岸北边有一条旧堤,沿着堤走能到东华城的北门。那条路走的人少,但近。”
她把最后一口饼吃完,站起来走到栈桥边缘朝江面看了一眼。江水流速不快,水色浑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渡船在栈桥末端轻轻晃着,船板上有一些干了的泥脚印,像是近两天还有人用过。她走回棚子里把包袱重新扎好,对年轻男人说:“等天再亮一点就过江。”
年轻男人点了下头,把蜡烛吹灭了收进布袋里。两个人坐在长凳上等了一阵,江面上的雾气散得差不多了,对岸码头的轮廓清晰起来,能看到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挑担的、赶车的、摆摊的,声音隔着江面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殷晚站起来走到栈桥末端,跨上渡船,年轻男人跟着上了船,把缆绳从木桩上解下来。渡船没有船夫,船尾搁着两根竹篙,她拿起一根撑进水里,试了试水深,竹篙入水不到一丈就碰到了江底的泥沙。她把竹篙拔出来换到另一侧,撑着船离开了栈桥。年轻男人拿起另一根竹篙在船头帮着撑,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渡船撑到了对岸码头。船头靠上码头石阶的时候,码头上一个搬货的汉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搬他的货。
她把竹篙搁回船尾,跳上码头石阶,年轻男人跟着上了岸。码头上的人流比清溪渡和东平镇都密,卖鱼的、卖菜的、卖早点的摊子沿码头一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她穿过人群走到码头北侧,沿着江岸那条旧堤往北走。旧堤的路面比码头安静得多,堤上长着草,堤外的江水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波纹。走了大约百来步之后,旧堤在江岸北端拐了一个弯,弯道处立着一块矮石碑,碑面朝南,上面刻着三个字——“东华界”。年轻男人在石碑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碑上的字,然后继续往前走。旧堤过了石碑之后变成了一条土路,路面上的草被踩平了,留下了一条清晰的路径,通往北面那片灰白色的平地。平地的远处能看到东华城的城墙轮廓,比她在清溪东市东面看到的那座残垣更高更完整,城墙上的藤蔓和苔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他们沿着土路朝东华城的方向走去,脚下的泥土越来越干,越来越硬,路两侧的荒草也逐渐稀疏了。
他们走到城墙北侧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城头垛口的高度,把城墙投下的影子拉到了墙根以外的一片空地上。北门比南门宽一些,门洞的拱顶也更高,两扇木门半开着,门板上的铁皮包边锈得发黑,但门轴依然吃得住力,推起来没有松动。城门内的街道和南面一样铺着青石板,但北城这一带的房屋比南城稀疏,空地和荒草更多,街面上能看到的只有几间孤零零的铺面,门窗紧锁,门板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殷晚走在年轻男人前面,穿过北门之后沿着主街朝南走。她对这座城的格局已经大致摸清了,南面的大殿和广场是核心区域,北城这一片她上次没有仔细看。年轻男人跟在她身后,目光在街面上来回扫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走了大约百来步之后,他在一间铺面门前停了下来,蹲在门槛前看了一会儿。那间铺面的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的霉味,门板上用炭笔画着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是随手划上去的。他把手指贴着那道炭痕摸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门推开走了进去。铺面里不大,只有一张柜台和靠墙的两排架子,架子上空着,落满了灰。他走到柜台后面蹲下去,在柜台底下的地面上摸了一阵,然后从地面上一块松动的石板下面掏出了一只扁平的木匣。木匣没有锁,匣盖用一根细麻绳系着。他把麻绳解开掀开盖子,匣内铺着一层绒布,绒布上放着两枚铜钱和一块叠好的布片。布片上用炭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东华城北门入,直行至第三路口左转,见石柱右拐,殿后。”他把布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印章已取,玉在我身上。若不见归,不必寻。”
他把布片攥在手里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攥着布片的手指收得很紧。殷晚站在铺面门口没有进去,等他看完之后才开口问:“你爹的字?”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把布片重新叠好放回木匣里,木匣搁回原处,石板盖好。他站起来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拂灰一样。他走出铺面站在街面上,朝南面看了一眼。“他说殿后。南面那座大殿我爹去过,可能就是你之前进去的那座。殿后有什么?”
殷晚回想了一下大殿的结构。她上次进大殿的时候注意力都在铜盘和铜环上,殿后的区域没有细看。她摇了摇头。“我上次没有走到底。殿后是什么我不清楚。”
两个人沿着主街继续往南走,穿过北城稀疏的街区,进入了南城密集的铺面和院落区域。南城的街道和殷晚上次走过的一样整齐而空旷,青石板路面上只有野草和碎石,两侧的房屋门窗完好但空无一人。他们穿过几条横街之后走到了那座广场的边缘,广场对面的殿宇在日光下轮廓清晰,殿门敞开着,门楣上那块匾的残字在远处也能认出来。殷晚带着年轻男人穿过广场走上殿前的石阶,进入大殿。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陈年灰尘味。她站在殿门内侧等年轻男人的眼睛适应光线,然后指了指大殿中央的那座石台和台面上的铜盘。“铜盘和铜环都在这里。我上次来的时候取走了一枚圆盘,铜环升起来之后我下去了。”
年轻男人走到石台前看了一会儿,用手掌贴着铜盘的边缘摸了一圈。然后他绕过石台,朝大殿的后方走去。殿后的空间比前面窄一些,两侧的木柱更密,光线更暗。后墙是一面完整的青砖墙,墙面没有门窗,但他在墙面上摸了一圈之后,在北侧墙角发现了一块颜色比周围略深的砖。他用指甲沿着砖缝抠了一下,灰泥脱落,砖块松动了一线。他把砖块抽出来,后面是一个方形的浅龛。浅龛里放着一只铜盒和一小截叠好的布。他把铜盒取出来掀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枚玉扣和一枚铜质印章,和他爹留在老宅里的那两样东西形制一致,但纹路不同。他把玉扣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东华”。铜盒底部还压着一张折好的纸,他展开来看了几行,然后把纸递给殷晚。
她接过去看了一遍。纸上写的是沈平的手记,字迹比之前那块布片上的更工整一些,像是坐下来认真写的。内容不长,大意是说他到了东华城,找到了大殿后面的暗龛,把印章和玉扣留在了这里。手记的末尾写着:“此城之下有阵枢,与西界边墙同源。我下去看过,里面有一道裂口,裂口旁边的符号和沈家老宅地窖里那本册子上画的一样。我在下面待了两天,弄清了大概。裂口需要器物校准,我带的印章不够用,还缺几样东西。我回老宅去取,取了就回来。”
手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年轻男人把铜盒和玉扣收进自己布袋里,把那张纸叠好收在贴身的位置。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广场上那片空旷的石板地面,沉默了一阵。然后他转回头对殷晚说:“你上次来的时候,铜盘和铜环都在原位,没有人动过。我爹的手记写着他下去看过裂口,还说要回老宅取东西。但他没有取到,他死在了老宅。他来过这里,把印章和玉扣留在了暗龛里,然后回了老宅。他为什么把东西留在这里又回去?”
殷晚站在他旁边看着殿外的广场,日光从殿门的开口处铺进来,在石板地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区。她说:“他大概是想把东西凑齐了一起带下来。他回老宅取最后一件,取了之后没来得及回来,也没能把东西送回边墙。你妹妹带着那两件东西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把整条路线上的器物都收齐了,也去核心里校准过了。你爹没能做到的事,我替他做完了。”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阵,然后走出殿门站在石阶上,面朝南面那片广场和更远处的城墙。他从布袋里把那枚玉扣取出来搁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玉扣表面的浅青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把玉扣收回去,转过身对殷晚说:“我爹最后停下的地方是老宅。他没能把东西送回边墙。沈遥拿着东西找过你,你带着东西进了核心。这事算是有了个了结。”他顿了一下,把布袋的系口重新扎紧,看着殷晚的眼睛说:“你往东走还是往西走?”
殷晚想了想。东华城的东西她已经取走了该取的,核心里也已经校准完了。沈遥回边墙去了,沈平的手记找到了,年轻男人也拿到了他爹留下的东西。这条路上该做的事做完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环印,环印安静地贴在皮肤上,温度正常,不再有之前那种搏动的迹象。她说:“往西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