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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老松树底下没有动,手垂在身侧,没去碰腰间的剑。矮胖子问完那句话之后等着她回答,脸上的表情不急不恼,像是在等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短打汉子,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不是哪个铺子的。北坡塌方埋了两个人,我来问问你们知不知道那坡底下是空的。”

矮胖子的脸色没变,但他身后的一个短打汉子眉头动了一下。矮胖子把手里的皮袋子系好搁回腰上,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一些,说了一句:“坡塌了是雨下大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在这挖矿是正经买卖,矿石过路有税单,工钱按月结清,你一个过路的姑娘管得着吗?”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缓,不紧不慢,像是在讲道理。她把手伸进衣兜里摸出那块从侧脉里挖出来的矿石,搁在掌心里亮了一下,矿石断面上那层银灰色的颗粒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问了一句:“税单上写的是什么矿石?”矮胖子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石头,嘴角撇了一下,说了一句:“这你就别管了。矿是我买的,挖出来什么都是我的,我卖到南边去有人收,不犯王法。”

她把矿石收进衣兜里,目光从矮胖子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个短打汉子身上。那人按在刀柄上的手一直没松,站的位置也恰好挡在她和矮胖子之间。她把剑从腰上拔出来,没有举起来,只是握在手里垂在身侧。剑身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震也没有嗡。她看着矮胖子说了一句:“那坡底下以前被人挖过,挖空了没填实,我师父当年把矿口封了一回,那帮人散了两年又回来了。你跟我说这是正经买卖,那坡底下的空腔是谁填的?填的什么料?压没压实?”矮胖子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他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歪了歪头看着她,说了一句:“你师父是谁?”

“姓周。这条路上修桥补路的老周头。”

矮胖子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沉默了两息,然后把头转过去看了一眼矿口的方向,又转回来。他身后那个短打汉子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了,另外两个短打汉子也不像刚才那么绷着了。矮胖子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衣摆上蹭了蹭,说了一句:“老周头我知道。当年就是他报的官,说底下挖空了要塌,把我们的矿口封了。那矿口本来就是我爹当年挖的,他一句话就给封了,我爹赔了本钱歇了两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这回我重新挖,换了个口子,没动他那段封过的矿道。你要是替他来找后账的,那找错人了。”

她把剑尖往下拄在地上,说了一句:“我不找后账。我来问的是北坡塌方底下那截空腔是不是你们挖的。”矮胖子盯着她看了一阵,忽然笑了一下,把两只手拍了一下,说了一句:“那截空腔是以前的老矿道,跟我这新口子不挨着。我挖的是侧脉,离老矿道隔着一道岩壁,我下去看过,岩壁是实的。”他顿了一下,回头朝矿口方向扬了扬下巴。“你要不信,自己下去看。我让大刘带你下去走一趟,岩壁是实是空,你亲眼看了再说。”

她看了矮胖子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短打汉子。粗嗓子从工棚前面走过来,低声跟矮胖子说了几句,矮胖子的脸色变了一下,转头问她:“你身上带着老周头的剑?”她把剑举起来给他看了一眼,剑身上那两个字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矮胖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息,把自己腰上的皮袋子解下来,从里面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给她看。纸上画着一幅矿道走向的简图,图上的线条从新矿口往北延伸,中间画了一道竖线,竖线旁边写着“老周封口”四个字。他指着那道竖线说:“我新挖的口子在这道竖线东边,中间隔着一道岩壁,岩壁厚度我量过,两丈多。你说的那截塌了的空腔在这道竖线西边,跟我这边不搭界。你要看岩壁,我带你下去看。”

她把剑别回腰间,说了一句:“带路。”矮胖子把图纸叠好收进皮袋子里,朝粗嗓子扬了扬下巴。粗嗓子从工棚里取了两盏油灯出来,一盏递给矮胖子,一盏自己拎着,又从门背后摸出一把铁钎递给殷晚,说了一句:“洞里窄,扛着这个走路稳当些。”她接过铁钎跟着粗嗓子进了矿口。矿道里黑,油灯的光只能照到前面几步远,粗嗓子走在前面,边走边用铁钎敲两边的岩壁,敲一下听一下声响。走了大约百来步之后矿道分成了两岔,左岔朝西,右岔朝东。粗嗓子在岔口站住了,用铁钎往左岔方向指了指,说了一句:“西边就是老矿道,封了好多年了,里面塌了半截,进不去。岩壁就在这条岔道尽头。”她侧身挤进左岔,走了几十步之后矿道到了头,尽头是一面灰白色的岩壁,壁面粗糙,凿痕新鲜,像是刚被工具清过。粗嗓子把油灯举高了些,用铁钎在岩壁上敲了几下,声音沉闷而实,没有空腔的回响。他把铁钎收回来,看着她问了一句:“怎么样?”她把手掌贴在岩壁上感受了一阵,壁面微凉,没有振动也没有气流。她把手收回来,从衣兜里摸出那块侧脉的矿石,又摸了摸岩壁的凿痕,石质确实和矿石断面的质地不一样,岩壁是实心的砂岩,矿石是另一种质地更密的东西。她把矿石收好,朝粗嗓子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岩壁是实的。你们这口子没打到老矿道那边。”粗嗓子松了一口气,拎着油灯转身往外走。她跟着他走出矿道,出了矿口的时候矮胖子站在工棚前面等着她,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快了一些。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了,说了一句:“岩壁是实的,你们没挖到老矿道。但北坡塌方的事你们得自己报官说清楚,你们在这条坡底下挖矿,坡塌了,官差来查的时候你们说不明白就得背黑锅。”矮胖子脸上的表情僵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明天派人去镇上找里正说。”她把铁钎搁回工棚门口,把剑别回腰间,包袱甩到肩上,转身朝南面那条来路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住了,转回头问了一句:“老周头三年前来找过你们没有?”矮胖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没有,三年前他还没回来挖矿。她点了点头,转回身继续往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