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得睁圆了双眼,这还是头一回见到三十余人同时剃度的场面。
古时众人皆是蓄着及腰长发,青丝纷纷落下,在托盘里堆叠起高高的一捧,景象格外震撼。
与此同时,另有一队僧人提着木桶,将鱼虾、螺蚌等生灵送至山涧溪流旁。
众人手持净瓶洒下甘露,口诵往生咒,为生灵授三皈依后尽数放生。
当地官府与乡绅也倾力相助,捐出银钱采购大批活物,一同行放生善举,河畔一派祥和。
山下人半点不怕累又上了山,辛乔一行人并未急着离开。
元扉早已提前与寺中僧人接洽妥当,租下了两处僻静的独立小院,男客处一座,女客处一座。
寺里本也提供免费的大通铺供香客歇息,却被元扉委婉推辞,还是小院清静自在。
转眼到了酉时,传灯法会如期开启,也就是古礼之中的“万灯朝观音”。
信众们陆续上前领取小巧的酥油灯盏,依次前往住持座前接引火种,再手持明灯缓步绕行整座寺院。
一盏盏灯火次第相连,圆通殿前万灯罗列,流光点点映亮暮色,寓意以智慧明灯,驱散世间万般烦恼无明。
辛乔瞧着有趣,也上前领了一盏酥油灯,捧着灯盏便走向传灯的位置准备接火。
可方才端坐的住持已然不见,案后取而代之的,竟是虚则。
她走上前,将灯盏轻轻递出。
虚则抿了抿薄唇,执起点燃的烛火凑近灯芯。
指尖微动之际,他的手竟莫名一颤,滚烫的蜡油当即滴落,直直落在辛乔的手背上。
灼热感袭来,辛乔下意识地抖了下手。
虚则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查看她的手背。
可动作未落,燕却已经快步上前接过了她手中的灯盏,白星衢则立刻握住她泛红的手背,指尖轻轻拭去残留蜡油,白皙的肌肤上赫然烙出一片淡红的印记。
一旁的白荇目光骤然锐利,看向虚则直言道:“大师若手不稳,还是换旁人来吧。”
“抱歉。”虚则的视线牢牢黏在那片泛红的肌肤上,心口像是破了一道口子漏风,空荡荡的。
“无妨啦。”辛乔抽回手,对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不过一滴蜡油而已,佛子大人又不是故意的,你们未免太紧张了。”
虚则面上依旧是沉静淡然的模样,可内腑却如同被狂风席卷而过,心绪翻涌难平。
他双手合十,对着辛乔深深躬身行礼。
“快走快走,再耽搁可要跟不上队伍了。”辛乔笑着招呼身旁众人,转身汇入持灯的人流。
走出数步,她下意识回头一望,摩肩接踵的人群缝隙里,虚则依旧立在原地,那双眼眸深邃如潭,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她的身影。
夜色渐深,众人用过斋夜饭,寺院又举行了小型施食法会,超度四方孤魂。
待到入夜,这座寺刹更是启建大型瑜伽焰口法事,锣鼓与梵音交织回荡,声响彻夜不息,超度十方过往亡魂。
奔波了大半日,辛乔回到租住的小院,准备简单梳洗后便躺下歇息。
刚洗漱完毕,院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是谁?”辛乔穿起外衣起身开门,敲门的是一个年纪不过数岁的小沙弥,身形瘦小,模样圆头圆脑,格外讨喜。
小沙弥双手合十,规规矩矩躬身行礼:“施主安好。这是佛子命小僧送来的烫伤药膏,佛子不便亲自前来,特意让我代为致歉。”
辛乔接过瓷瓶药膏,见小和尚头顶光溜溜的,一时心生喜爱,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触感柔软温热,有趣极了。
“施主!”小沙弥慌忙抬手捂住脑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出家人的头顶不可随意触碰,这、这不合规矩的!”
“哎呀,抱歉抱歉,小师傅,是我失礼了。”辛乔连忙收回手,诚心致歉,心想这手感也太好了!下次还敢……
小沙弥偷偷抬眼,见辛乔的目光又落在自己光头上,吓得心头一紧,连忙拱手作别:“施主早些歇息,小僧告退了!”
话音未落,便转过身一溜烟跑远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的夜色里。
寺院规制严谨,男女信众分区而居,辛乔独居一间客房。
她虽无佛门信仰,却始终心存敬畏,一言一行恪守礼数,可以不信,不能不敬。
整座古刹彻夜萦绕着清越梵音,声声绵长安神。
辛乔卧于榻上,一夜安眠,无半分梦扰。
而燕却放心不下,整夜栖在女客院外的古树枝桠间,隐于浓荫里静静值守,目光始终牢牢锁着院落动静。
翌日天光大亮,晨钟叩响山门,辛乔起身梳洗完毕,便打算独自在寺中闲步赏景,谢绝了燕却随行的提议。
刚走出小院门,一名持僧礼而来的比丘便快步迎上,双手合十道:“施主,寺中长老有请。”
辛乔心中并无害怕,此地乃佛门净地,又身有各种防御,自是无惧安危,当即颔首应允,随比丘移步前行。
行至半途,迎面撞见匆匆寻来的白荇、洛浔一行人,她扬声开口:“这位师父说寺里长老找我,我过去瞧瞧究竟是何事。”
几人闻言相视一眼,默默跟在后方,止步于禅院门外守候,并未贸然入内。
引路比丘将辛乔带到一处名为静心轩的禅室。轩内清雅简素,竹木为壁,窗下摆着几盆兰草,烟气淡淡,禅意悠然。
室中央铺着一方蒲团,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正端坐其上,慢执茶盏沏泡清茶。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随即缓缓起身,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神色谦和有礼:“施主安好。老衲贸然相邀,叨扰施主清兴,还望见谅。”
辛乔依礼回合十礼,从容答道:“长老客气了,不知有何见教?”
“施主请坐。”老僧并未立刻开口道明来意,抬手示意对面的蒲团。
辛乔依言落座,转瞬之间,一杯温热清茶便被推至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