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让一身染着征尘的虎贲铠甲,肩甲处的猛虎纹饰因他浑身紧绷的力道,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这位在沙场上厮杀了半辈子的虎贲营大将,此刻鬓角的白发根根倒竖,平日里威严沉稳的面容彻底扭曲,一双铜铃般的眼眸布满猩红血丝,眼角几乎要崩裂,周身散发出的暴戾气息,连帐外值守的亲卫都吓得不敢靠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最疼爱的孙子,百里家复兴的希望,百里狂,死了!
“狂儿!我的狂儿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终于从百里让喉咙里迸发出来,他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身旁的石墩上,坚硬的青石瞬间崩碎,碎石簌簌掉落。
那个自幼承欢膝下,意气风发的孙子,死了!
丧孙之痛,如同利刃剜心,让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彻底失了分寸。
百里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报仇,血债血偿,要让整个魏军为他的狂儿陪葬!
百里让不再有丝毫迟疑,迈开沉重却带着雷霆之势的步伐,径直走向虎贲营主帅所在的中军大帐。
沿途的秦军将士见他这副怒发冲冠、杀气腾腾的模样,纷纷侧身避让,无人敢上前阻拦,谁都知道,这位老将军此刻已是怒火焚心,谁碰谁就是引火烧身。
中军大帐内,主帅白惊星正身着素色锦袍,端坐于案前,指尖轻敲着桌案,目光落在面前的军事舆图上,神色沉静如水,周身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沉稳气度。
他是用兵素来稳健,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执掌虎贲营以来,步步为营,将魏军一步步逼出临朔郡腹地,战绩斐然。
听到帐外急促的脚步声,白惊星眉头微蹙,还未开口,帐帘便被猛地掀开,一股浓烈的杀气裹挟着百里让冲了进来。
“白帅!”
百里让大步跨至案前,双手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案上的舆图、笔砚都跳了起来,他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白惊星,声音因愤怒而沙哑嘶吼,“末将请求白帅下令,全军即刻与魏军决战!”
“我要踏平魏营,宰了李元霸那老贼,为我孙百里狂报仇雪恨!”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愤与暴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身的武皇境后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整个中军大帐内的空气都瞬间凝滞,仿佛要被这股怒火压塌。
白惊星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暴怒的百里让,没有丝毫慌乱,只是缓缓抬手,压下了百里让散发出的威压,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百里将军,冷静些。”
“冷静?”
百里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声音,须发皆张,怒不可遏,“我孙子死了!被魏军杀了!你让我冷静?”
“白帅,你若是我,你能冷静吗?”
“今日我百里让在此立誓,不报此仇,我誓不为人!你若不下令,我便自己带着虎贲三营的儿郎们冲出去,哪怕拼光我这把老骨头,也要让魏军付出代价!”
说到激动处,百里让伸手就要去拔腰间的佩刀,刀鞘与铠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白惊星神色一沉,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陡然转厉,彻底压过了百里让的怒火:“放肆!百里让,你身为虎贲营大将,执掌一营,岂能如此冲动行事!”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百里让,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丧孙之痛,可军中无儿戏,战事更不能凭一己私怨决断!”
“如今魏军虽退守临朔郡边境,但李元霸麾下仍有百万大军,根基未伤,我军若是贸然决战,正中魏军下怀,他们正盼着我们乱了阵脚,好趁机反扑!”
“时机未到!”
白惊星斩钉截铁,语气没有丝毫转圜,“决战之事,休要再提!”
“你现在要做的,是回到营中安抚部下,管束好麾下那些骄兵悍将,切莫因一时之怒,坏了全盘大计。”
“若因你私自动兵,导致我军陷入险境,百里让,你承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百里让浑身一震,看着白惊星毫无商量余地的面容,心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了半截,可丧孙的剧痛依旧啃噬着他的心。
他死死盯着白惊星,嘴唇哆嗦着,想要再争辩,却看着白惊星那双沉稳而坚定的眼眸,知道自己再求也是无用。
这位主帅的性子,他最是清楚,一旦做出决定,便是万牛难回。
满腔的悲愤与不甘无处发泄,百里让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白惊星,双拳攥得咯吱作响,猩红的眼眸中满是怨怼与无奈。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好,好一个时机未到。”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中军大帐,背影僵硬而落寞,那股冲天的怒火越发浓郁。
回到自己的营帐,百里让一把扯下头上的战盔,狠狠摔在地上,战盔砸在地面,发出一声巨响,碎片四溅。
他瘫坐在椅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泪水终于忍不住从布满血丝的眼中滑落,滴在铠甲上,晕开点点湿痕。
一世英名,沙场纵横,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孙子都护不住,这份无力感,比战场上的刀伤剑疤更让他痛苦。
没过多久,帐帘再次被轻轻掀开,一道身着副将铠甲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正是百里让的儿子,百里狂的父亲,百里昭言。
百里昭言面色惨白,双眼红肿,显然也是哭了许久,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悲戚。
他一见到父亲,便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百里让面前,双手死死抓着父亲的衣摆,声音哽咽,满是悲愤:“父亲!狂儿他没了啊!您一定要为狂儿报仇!”
“还有那些魏军,他们杀了我的狂儿啊!求父亲下令,让孩儿带着部下冲出去,哪怕是死,也要为狂儿讨回公道!”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与急切,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很快便磕出了血痕,眼中满是对报仇的执念。
百里让回过神,看着眼前跪地痛哭、一脸悲愤的儿子,原本悲痛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变得冰冷而严厉。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百里昭言的胸口,力道之大,直接将百里昭言踹得倒飞出去,撞在营帐的木柱上,发出一声闷哼。
“废物!”百里让厉声大骂,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哭哭啼啼,成何体统!狂儿没了,我比你更痛,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除了喊报仇,你还会做什么?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你还有脸来求我?”
百里昭言捂着胸口,咳出一口浊气,满脸委屈与不甘,却不敢反驳。
百里让目光沉沉,盯着他,语气冰冷而威严:“给我听好了,立刻回到你的营地,约束好所有部下,谁敢私自出营,谁敢妄议出战,军法处置!这段时间,营中严禁生事,谁敢乱来,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至于报仇,”百里让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我自有打算,用不着你在这里瞎嚷嚷,滚出去!”
最后一个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百里昭言看着父亲冰冷的面容,心中的悲愤与憋屈更甚,却只能咬着牙,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百里让躬身一礼,失魂落魄地退出了营帐。
走出父亲的营帐,百里昭言只觉得心中堵着一口闷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几乎要发狂。
父亲不肯出兵,还骂他废物,儿子惨死,他却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这让他如何能忍?
百里昭言阴沉着脸回到自己的营帐,挥手让亲卫退下,独自坐在帐中,双拳死死攥紧,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撩开一条缝,一名身着黑色劲装、面容精明的部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此人是百里昭言的心腹亲卫,名叫秦峰,向来心思活络,最懂百里昭言的心思。
秦峰看了一眼帐内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百里昭言,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将军,百里家为国争战,抛头颅 洒热血,白帅却不让我们为小公子报仇,末将实在是为百里家不值啊。”
百里昭言抬眸,眼中满是戾气,没好气道:“值不值又能如何?主帅不肯下令,父亲也不许我动兵!”
秦峰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凑近几步,声音更低,带着蛊惑:“将军,您何必在乎旁人的约束?主帅要顾全大局,老将军要思虑周全,可咱们手里握着兵啊!兵在咱们自己手里,咱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谁能拦着?”
见百里昭言眼中露出一丝动容,秦峰继续煽风点火:“再说了,咱们也不是要跟魏军主力决战,不过是趁着夜色,或是借着巡逻的名义,带一支精兵出去,宰了几个在外游荡的魏军武王斥候,为公子泄泄愤,出一口恶气。”
“这等小事,神不知鬼不觉,就算白帅和老将军知道了,也顶多斥责几句,算不得什么大罪,总比让咱们窝在营里受气强吧?”
这番话,如同火苗一般,瞬间点燃了百里昭言心中积压的所有怨气与冲动。
他原本就被丧子之痛冲昏了头脑,又被父亲大骂废物,心中本就憋着一股劲想要证明自己,此刻被秦峰这么一挑唆,哪里还忍得住?
百里昭言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前的憋屈与不甘尽数化为冲动的杀意。
他盯着秦峰,沉声道:“你说的是真的?不会惹出大乱子?”
秦峰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属下敢以性命担保!魏军如今在边境布防,斥候四处游荡,咱们带一支万人军,悄悄摸过去,截杀他们的斥候小队,易如反掌!事后立刻回营,谁也抓不到把柄!”
百里昭言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全是儿子魂牌破碎的画面,还有父亲骂他废物的话语,理智彻底被愤怒冲垮。
他咬了咬牙,对秦峰下令:“好!你立刻暗中去准备,挑选一万精锐,不要声张,明日一早,我便以出外巡逻的名义,带着大军出营!”
“记住,此事绝不可泄露,尤其是不能让我父亲知晓!”
“属下遵命!”
秦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出营帐,去暗中筹备兵马。
百里昭言站在帐中,握紧了腰间的佩刀,眼中满是复仇的急切,他已经等不及要让魏军血债血偿,等不及要为儿子报仇。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一时的冲动,即将给秦军带来多大的祸患,更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